赵长明也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要不我先背他出去?赶紧找医院,再晚就……”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白玉葵深吸了一口气,冻得冰凉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作极轻地碰了碰沈轻舟的肩膀,力道轻得像碰一片羽毛。
“轻舟?沈轻舟?你醒醒……”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眼眶早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从小就性子要强,长这么大就没哭过几回,可看着眼前这人皮包骨头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发闷。
他们谁也没想到,沈轻舟会是这样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就在这时,那双深陷的眼睛忽然动了动。
眼皮很沉,像是粘住了一样,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哭红了眼的女人。
他声音哑得厉害,气若游丝,却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干嘛,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短短一句话,沈轻舟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可落在白玉葵耳朵里,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连刺骨的寒意都消退了大半。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却依旧嘴硬地道:“我才没有哭。”
接着又赶忙追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子?要怎么才能恢复?”
沈轻舟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
“把我背出去,给我找几头牛或者几头羊来,要活的……”沈轻舟说完,直接就没了声息。
这一次,金色竖瞳直接闭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金痕,像刻在皮肤上的纹饰,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白玉葵的心又提了起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却平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先出去再说。”
她抹了把脸,站起身就要去背沈轻舟,却被赵长明一把拦住。
“大小姐,你先把防寒服换上,沈先生也得裹上,不然没等出去就冻坏了。”
赵长明说得对。
刚才情急之下,她连寒意都忘了,这会儿回过神,才发觉手脚都冻得麻木了。
三人迅速动作起来,凯莉翻出保温毯先裹在沈轻舟身上,赵长明拿出备用的防寒服。
沈轻舟自己的背包早就不知所踪,只能换上赵长明备用防寒服,套在他枯瘦的身上空荡荡的,像小孩穿了大人的衣服。
收拾妥当,赵长明先背起了沈轻舟。
入手轻得吓人。
赵长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沈轻舟身材挺拔魁梧,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可现在背在背上,轻飘飘的,恐怕连一百斤都不到。
这得耗干多少精血,才能瘦成这样?
白玉葵和凯莉一左一右护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托一下,生怕颠着沈轻舟。
鹰愁谷的路本就难走,冰面溜滑,两侧又是陡峭的冰壁,三人走得小心翼翼,轮流背负,竟没比进谷时多费多少时间。
只是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只有呼啸的风声。
白玉葵走在旁边,目光一直落在他苍白凹陷的侧脸上,心里又疼又乱。
走到谷口的时候,凯莉先停了下来。
她拿着登山镐,在谷口背风处的雪堆里挖了几下,很快掏出一个密封的铅盒。
“还好提前放了备用的。”
她打开铅盒,里面是一部老式三防手机和一个大容量充电宝,谷里磁场乱,电子设备带进去必废,所以他们在外面存了一套。
凯莉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白玉葵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赫然是他们进谷的当天。
他们早上九点左右进的山谷,走了四个多小时抵达祭坛,随后便进入了臾虚之地。
在秘境里,他们至少待了两天两夜,可现实里,时间才走到傍晚六点。
满打满算,也才九个小时。
也就是说,他们在秘境里经历的所有生死、所有奇遇,在现实世界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先别管这个了,联系孙向导。”白玉葵最先回过神。
凯莉点点头,立刻拨通了孙向导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孙向导的声音带着点惊讶:“喂?你们这是要出来了?”
其实他也不是很意外。
在他看来,这些城里来的富家子弟,大多都是三分钟热度,进谷见了冰天雪地、悬崖峭壁,吓一吓就想着往回走了。
他早就做好了等一两天就接人回去的准备。
“我们在谷口,你来接一下,有人受伤了。”凯莉语速很快。
孙向导愣了一下,听出语气不对,也不敢怠慢,连忙应下:“好嘞,我马上过去。”
大概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双方在半道遇上,这个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而且又是雪山,所以即便时间已经是晚上,但跟白天没有丝毫区别。
而孙向导见到沈轻舟的状态,被吓了一跳。
“这……这是咋了?”孙向导声音都发颤了。
难道鹰愁谷里真的有什么能吸人精气的妖怪?
白玉葵没心思跟他解释,只冷淡道:“别问那么多,赶紧开车,去最近的县城。”
“哎哎,好。”
匆匆赶回车上,安顿好沈轻舟,就开车往回赶。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往下走。
车厢里很安静,和来时的欢声笑语判若两人。
白玉葵坐在沈轻舟旁边,一直握着他冰凉的手,目光片刻不离地落在他脸上。
要不是他还有呼吸,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不过白玉葵很快就调整心情,开始打电话调动人手。
原本的后勤预案完全用不上,陶婉宁带着人还在半路上,根本赶不及。
好在县城里还有他们的人,调派人手还算方便。
虽然不知道沈轻舟要牛羊做什么,但她还是让人事先给准备好了。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深夜时分才抵达县城。
“轻舟……轻舟……”
沈轻舟感觉有人不停地在耳边呼唤,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哭腔。
他的意识,开始从最深处慢慢往上浮起,如同从深海之中仰望,望见那一点微光,于是他追逐着那一点光慢慢往上。
然后——
他睁开了眼睛。
就见白玉葵双眼含泪,一脸悲容地看着自己。
“哭……哭个屁啊……”
沈轻舟断断续续地道,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
白玉葵见他醒了,哪里还顾得许多,哽咽着说:“你要的牛羊我都弄来了,我不知道要多少,就各弄了十只,都在那边栏里。”
沈轻舟:……
他没力气转头,光听此起彼伏的叫声就知道,这女人是真把他弄到牛羊圈里来了。
“有烟吗?”沈轻舟。
“有……有。”
白玉葵连忙转头,赵长明反应极快,立刻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递了过来。
仓库里除了孙向导被打发去外面守着,他们三个都在。
昏黄的灯光下,三人都盯着床上骨瘦如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白玉葵抽出一根烟,自己先含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稳住手,才小心翼翼地塞进沈轻舟嘴里。
这让她不由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类似的场景。
沈轻舟含着烟,用尽全身力气吸了一大口。
烟草的辛辣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带来一阵熟悉的眩晕感。
他没有立刻咽下去,而是闭着眼,将烟雾缓缓从口鼻中喷了出来。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喷出来的,不只是乳白色的烟雾。
烟雾之中,混杂着无数细密的金色蝌蚪文,像有生命一般,在烟雾里游动、穿梭。
它们以烟雾为媒介,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金色的微光在昏暗的仓库里格外显眼。
这些金色符文速度极快,转瞬便飘过了大半个仓库,落到了围栏里的牛羊身上。
它们像找到了归宿,顺着牛羊的口鼻、皮毛,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接着无数根纤细的红线从沈轻舟周身浮现出来,如同凭空生长出的血管,一端连着他的皮肤,另一端穿过空气,链接在了每一头牛羊的身上。
红线莹润,泛着淡淡的血色光泽,在空气中微微搏动,像在跳动。
一股肉眼可见的生机之气,顺着红线从牛羊体内抽离出来,源源不断地涌向沈轻舟的身体。
围栏里,原本精神抖擞、膘肥体壮的牛羊,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先是晃了晃脑袋,随即四肢一软,“噗通噗通”相继跪倒在地。
它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原本饱满的肌肉慢慢萎缩,皮毛失去光泽,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不过片刻功夫,就都变得奄奄一息,只剩微弱的呼吸。
而床上的沈轻舟,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凹陷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饱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