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不是不想哭,而是这几日已经偷偷哭过很多。
第二天天刚亮,苏秉文就背着包袱,坐着去镇上的拖拉机走了。
她抱着娃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娃还在睡,裹在花襁褓里。
苏秉文坐在拖拉机上行驶了老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风刮着她的麻花辫,身影小小的,像棵倔强的小树。
他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他们都以为只是暂时的分别。
谁知道这一转身,就是近五十年。
随着两人分别,天地仿佛浸了水的照片,慢慢晕开,逐渐褪去色彩,最后变成黑白二色……
苏秉文坐在蒲团上,早已泪流满面。
火盆里的余火轻轻跳动,映着他花白的头发,映着脸上纵横的泪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两个字,“秀枝……”
但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沈轻舟宛如俯视人间的神灵,他虚空一拂,原本褪去色彩的画面,重新焕发光彩。
不过时间却悄悄往后拨了两年,停在八零年的盛夏。
暴雨连下了半个多月,石潭村的河水漫过了堤岸,浑浊的浪头拍着土坯墙,像要把整座村子都吞没。
一天晚上的后半夜,山崩似的一声闷响,后山的山洪裹着泥沙、断树直冲下来。
林秀枝被惊醒,她第一反应是抱起已经三岁的苏念安。
“秀枝~快跑……”
里屋传来爹的喊声,紧接着是房梁断裂的脆响。
她抱着孩子冲过去时,老人已经被塌下来的土坯砸中了腿,动弹不得。
她一只手去拽爹,另一只手死死箍着怀里的女儿。
“爹,走啊……”
浊浪转眼就涌进了屋,卷着人往下游涌去。
林秀枝她爹拼尽全力推了她一把,嘶吼着:“带娃走……别管我……去找秉文……”
他话没说完,就被浑浊的泥石流给淹没。
“爹……”
林秀枝嘶声喊,嘴里瞬间灌进泥沙和凉水,呛得她直咳嗽。
怀中的念安更是哇的大哭起来,这让她回过神来,她高举着女儿,在水中沉沉浮浮,不知被洪水冲去了多远,意识快要丧失,女儿哭声也变得如同猫叫之时,一根树枝拦住了她。
求生的欲望,让她死死地抱住了那根树枝。
这是一棵斜在河面上的柳树。
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人皮肤生疼。
她后背被断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疼得浑身发抖,可抱着女儿的手臂半点没松。
浪头一次次撞过来,她把女儿死死地护在怀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洪水退了些。
下游搜救的村民发现她时,她整个人都泡得浮肿了,嘴唇白得像纸,却还保持着怀抱的姿势。
小念安被她窝在怀里,只是收了点亮,居然没什么大事。
“这女儿真是命大。”村民忍不住感慨。
除了石潭村,上游的好几个村落都没了。
家没了,爹没了,村子冲得七零八落,活着的人都四散投奔亲戚去了。
林秀枝抱着孩子,坐在塌了一半的村口大槐树下,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苏秉文回城后写来的第一封信,上面写着城里机械厂的地址。
纸条被水泡得发皱,字迹却还勉强认得。
她要去找他。
带着孩子,去城里找孩子她爹。
没钱买票,她就混在逃难的人群里,趁乱扒上了运煤的货车。
缩在煤堆的角落里,她把女儿放在自己腿上,用身体挡住风,饿了就啃两口干硬的窝头。
她以为这车往北开,先到县城,再转车就能去城里。
火车哐当哐当走了好几天,终于在一个小站停下。
她抱着孩子偷偷下了车,抬头看见站牌上的字,脑子“嗡”的一下。
不是她要去的徽南市,而是江右地界的一个小镇,往东走了上千里,完全反了方向。
她站在陌生的车站广场,念安在她怀里饿得哇哇哭,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举目无亲,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广场上人来人往,却没人多看她们娘俩一眼。
风卷着煤灰吹过来,她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眼泪砸在孩子的襁褓上,凉冰冰的。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有个挎着豆腐筐的老妇人停在了她面前。
老人见她可怜,给了碗热豆浆,问清了缘由,叹了口气,很是可怜她。
“造孽哦……,要不先跟我回家吧?好歹有口热饭吃。”
无依无靠的林秀枝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就跟着老人去了她家。
林秀枝也是单纯,完全没考虑老人是不是坏人。
好在她运气还算不错。
老人姓江,家就在镇上,守寡多年,就一个儿子,叫陈老实。
人如其名,憨厚木讷,三十好几了还没说上媳妇,每天跟着娘卖豆腐,话不多,人却心细得很。
见自家老娘领着一对陌生母女回来,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地腾出一个房间,换上干净的铺盖。
见念安浑身脏兮兮的,还去镇上给她买了件小衣裳。
一开始林秀枝还想着要回去,要找苏秉文。
可是她身无分文,又是一个女人,出门连封介绍信都没有,想要再去千里之外寻找苏秉文,简直难如登天。
而且……
苏秉文去了城里两年,工作早就安顿好了,却一直没来接她们母女,恐怕……恐怕……
遭了灾的时候,她一心想着去寻找苏秉文,可如今冷静下来,她反而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就这样,她在陈老实家住了下来,平日里也帮忙干些活,陈老实也不催她。
又过了小半年,小念安得了病,高烧不退,浑身滚烫。
镇上大夫说不行,得去县里。
陈老实二话不说,背着孩子就往县里跑,三十多里地,他愣是一路没歇,这才把念安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出院那天,林秀枝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陈老实憨厚的脸,还有他磨出血泡的脚后跟,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
那年冬天,她改嫁给了陈老实。
没有喜字,没有喜酒,就两床被子拼在了一起。
婚礼同样简陋,但婚姻还算幸福。
陈老实人真的很老实,哪怕结了婚,对她也很好。
婆婆也不嫌弃她生过孩子,对念安也像是自家孙女一样。
他们又生了两个孩子,可惜陈老实走得比较早,好在孩子们都很孝顺。
画面定格自家门前的桃花树下,抬头遥望北方。
风卷起她的发梢,已是满头华发,眼神里淡淡的,像蒙了层雾,说不清是念想,还是认命。
光影如潮水般退去
火盆里的符纸余烬,明明灭灭,映着苏秉文泪流满面的脸。
他捂着胸口,瞪大着眼睛,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秀枝……”
声音如即将死亡的野兽哀嚎……
? 第410章 往事如烟
“秉文大哥,你先缓缓。”
江海潮轻轻拍打着苏秉文的背,一脸紧张,因为此时的苏秉文面若金纸,像是随时都要断气的感觉。
于是他焦急地抬头看向沈轻舟,希望他能想想办法。
正在收拾东西的沈轻舟抬眼瞥了一眼,淡淡地道:“死不了。”
江海潮闻言一愣,他察觉到沈轻舟态度不对,比之前冷淡许多。
他不是笨人,心中略微沉吟,似是若有所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岔开话题道:“已经结束了吗?那我能带他下楼去吗?”
沈轻舟点点头:“已经结束了,你带他下去吧。”
江海潮闻言,也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扶起苏秉文向着门外走去。
果然如沈轻舟所想的那样,苏秉文没有那么虚弱,最起码自己还是能走的。
下了楼,江海潮把苏秉文扶到廊檐下,没有让他坐在客厅,以免影响到孩子们玩耍。
江心月见苏秉文脸色难看,端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江海潮接过来,喂了苏秉文一口。
苏秉文此时也有些缓过劲来了,但精神依旧不是很好。
他目视着院中景色,但眼神完全不聚焦。
江海潮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直接把水杯放在了旁边,因为现在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用。
江海潮回到屋内,小秋立刻迎了上来,抱住他的腿。
“外公……”
江海潮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嘻嘻的问,“有没有想外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