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跟你打听个事儿,周远康,就是以前你们班那个学习委员,现在还能复学不?”
沈轻舟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追蝴蝶的呆呆。
“我这边准备把他接到长颈鹿福利院来,手续都能跑通,就是学籍的事儿,得麻烦你问问。”
那边李老师愣了几秒,随即声音立刻亮起来:“能,怎么不能,这孩子聪明,底子好,当时辍学我都可惜了好久,学籍我去跟教务处说,保留着呢,随时能回来,就……就他家里那边同意了?”
“家里那边我来解决,你这边帮忙把学籍留好就行,课本啥的要是有富余的,先给留一套,回头我让孩子去拿。”
“有~有~有~,我这儿正好有一套新的。”
李老师声音都有点激动,“沈先生,真是谢谢您了,这孩子要是能回来读书,真是天大的好事。”
“客气了。”
挂了电话,沈轻舟回头看,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午休刚起来,孩子们揉着眼睛从宿舍出来,一个个头发睡得乱蓬蓬的。
沈长庚刚出门,听见刚才的通话,等沈轻舟看过来,他才赶紧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问:“小舟哥哥……远康他……能回来上学?”
“嗯,学籍都在,回去就能上,跟你一个班,正好你帮他补补落下的功课。”
沈长庚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使劲点头,转身就往屋内跑。
宋雪莹蹲在梧桐树下的石桌旁,左手攥着彩铅,在画纸上慢慢画。
画的是院子里的梧桐树,树下站着两个小男孩,手牵着手,旁边还有只小鸟。
她画得很慢,左手不太方便,线条歪歪扭扭的,却格外认真。
太阳花的黄色涂了又涂,饱满得很。
画完了,她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嘴角露出浅浅的笑。
江心月和崔阿姨在厨房忙活着。
大铁锅烧着热水,崔阿姨蹲在灶边揉面,晚上准备蒸红糖馒头。
门口探进来个小脑袋。
呆呆扒着厨房门框,脸上沾着点灰尘,刚才追蝴蝶蹭的,像个小花猫。
她闻见香甜的味道,眼睛亮晶晶的,颠颠地跑进来,伸手就要抓面团:“吃……包包……”
“哎哟小祖宗,这还没蒸呢。”
江心月赶紧拉住她的小手,拍了拍她手上的灰,“你看你,跑哪儿去了,弄得满脸都是灰。”
呆呆歪着脑袋,看着崔阿姨揉面,小手也跟着学,在空中一揉一揉的,嘴里还念念有词:“揉……包包……”
那小模样,把两人都逗笑了。
“行啦,别在这儿捣乱了,去跟哥哥姐姐玩,蒸好了第一个给你吃。”
崔阿姨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沾了一点面粉在她鼻尖上。
呆呆立刻用小手去抹,抹得满脸都是白,自己还不知道,咯咯笑着跑出去了。
下午的时候,江心月又外出给福利院添了些东西。
刚进院门,就看见呆呆蹲在梧桐树下,面前摆着一排小石子,正挨个“喂”它们吃树叶。
嘴里还碎碎念:“吃……饱……长高高……”
沈长庚站在旁边,看着她玩,也不说话,就笑着。
看见江心月回来,赶紧跑过来接她手里的袋子:“江阿姨,我帮你拎。”
“慢点,很沉的。”
“没事,我可以的。”沈长庚很是自信地道。
见他如此说,江心月也就没再拒绝他的好意。
快傍晚的时候,崔阿姨的红糖馒头和糖三角蒸好了。
大蒸笼一掀开,白汽“呼”地冒出来,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孩子们呼啦啦围过来,一个个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崔阿姨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一个糖三角,还有半个红糖馒头。
呆呆捧着糖三角,烫得左右手倒腾,吹了半天,才小口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红糖汁流出来,沾在嘴角,她也不在意,吃得满脸都是糖。
晚上的晚饭是南瓜粥配咸菜,还有蒸得软乎乎的红薯。
孩子们围坐在食堂的长桌子旁,响起稀里呼噜喝粥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沈长庚起得很早。
等啊等,等到太阳都升起来了,金闪闪的光洒在梧桐树上,才看见沈轻舟和江心月走过来,后面跟着民政的老李,还有社区的王主任。
“小舟哥哥。”沈长庚赶紧跑过去。
“早啊长庚,走吧,现在过去,正好他后妈应该在家。”
因为沈长庚和周远康熟悉,所以沈轻舟把他也给带上。
“哎。”
沈长庚赶紧跟上,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一行人往红砖巷走。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骂声,尖利刻薄的女人声音:“死东西,地拖了吗?就知道偷懒,我养你个吃闲饭的有什么用,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送出去,省得天天看着心烦……”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响,像是巴掌扇在身上的声音。
沈轻舟脸色一沉,抬手“咚咚”敲了敲门。
敲了半天,里面才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
门“哗啦”一声拉开,一个女人叉着腰站在门口,穿件花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怒气。
看见一群人,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哎呀,这是……王主任?您怎么来了?”
很显然,对方是认识王主任的。
“张秀英,这是民政局的同志,还有社区的沈先生。”王主任板着脸。
“我们过来了解下周远康的情况。”
张秀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往旁边让了让:“哎哟,了解啥啊,进来坐进来坐,远康,赶紧倒水……”
众人走进院子,就看见周远康站在墙角,手里攥着个拖把,左脸红红的,明显一个巴掌印。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秋衣,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看见沈长庚,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赶紧低下头,手指攥着拖把杆,神色发紧。
“张秀英,我们接到反映,说你长期虐待继子,有这回事吗?”老李坐下,开门见山。
张秀英立刻叫起屈来:“哎哟同志,这可不能瞎说啊,我一个后妈,容易吗我?天天给他吃给他穿,他自己调皮,天天往外跑,浑身弄得脏乎乎的,怎么就成我虐待了?这孩子从小就皮,不服管,我也是为他好啊……”
她一边说一边挤眼泪,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这是把众人当傻子呢。
“为他好?”
江心月冷笑一声,走过去,轻轻拉过周远康的胳膊。
把袖子往上一撸,胳膊内侧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掐痕,新旧交错,看着都疼。
“这也是为他好?这么小的孩子,你下得去手?”
张秀英脸上一白,嘴硬道:“小孩子调皮,摔的碰的,很正常!哪有孩子不摔跤的?”
“摔的?”沈轻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气势。
“菜市场那么多人都看见,他天天蹲在烂菜堆捡菜叶子吃,也是摔的?家里没饭给他吃?”
“那……那是他自己嘴馋,非要出去捡,我在家给他做饭了……”张秀英声音拔高了几分。
沈轻舟闻言不由扶额。
妈的,这是什么奇葩,借口也找好点啊。
王主任闻言都听不过去了,皱眉道:“到底什么情况,你我都清楚,你别找什么借口,张秀英,虐待儿童是犯法的,真要追究起来,你得负法律责任。”
张秀英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嘴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这时候里屋传来小孩的哭声,是张秀英带过来的小女儿。
她赶紧往里走,又停下,恶狠狠地瞪了周远康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周远康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沈长庚赶紧走过去,挡在他前面。
“行了,情况我们都了解了。”老李站起身。
“周远康我们先带走,送去福利院,后续的手续,民政这边会跟你办,另外,孩子父亲那边,我们会联系他,他要是有意见,让他去找民政局……”
“凭什么带走我的孩子。”张秀英立刻尖声道,“我是他妈,我有抚养权。”
“抚养权?”
沈轻舟嗤笑一声,“你先说说你尽了哪门子抚养义务?不让吃饭,不让上学,天天打骂,真要闹到法院,你不光抚养权没了,还得蹲几天拘留,不信你就试试……”
他语气平淡,但却不容置疑。
张秀英看着他,又看看民政局的老李和社区主任,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去,嘴张了几张,最终还是蔫了。
她也知道自己理亏,真闹大了,自己没好果子吃。
“带走就带走,正好我还不想养呢。”她往旁边一让,气哼哼的,“赶紧走赶紧走,省得天天看着心烦。”
沈长庚赶紧拉过周远康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抖。
“远康,咱们走。”
周远康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院子,没什么留恋的,又转过头,看着沈长庚,看着门口站着的江心月和沈轻舟,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没什么东西可带,就一个旧书包,挂在墙上,破了个洞。
他摘下来,背在身上。
“不用带这个了,江阿姨给你买新的。”江心月温柔道。
周远康愣了愣,还是把书包背好,小声说:“……里面有以前的课本。”
“行,带着。”江心月点点头。
一行人走出院子,张秀英在门口“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周远康身子抖了一下。
“别怕,以后就好了,福利院可好了,有好多吃的,有好多小伙伴,还能继续去学校……”
周远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泛起水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