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庚赶紧点头,“叫周远康,我俩是一个班的。”
“噢,那你为什么想要我收养他?”沈轻舟很好奇。
“以前周远康可神气了,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字写得很好看,谁忘带文具了都找他借,从来不小气,中午带的盒饭,他妈妈总给他煎个荷包蛋,他总爱分给周围的人,那时候我们两个关系很好,他还经常给我带零食,我们两个关系可好了……”
说起以前的事儿,沈长庚嘴角还带着点笑。
“后来三年级的时候,他妈妈得病走了,没半年,他爸就从外地带回来个女人,还带了个比他小两岁的小妹妹,从那以后,周远康就变了……”
“刚开始他还能来上学,就是天天迟到,头发乱蓬蓬的,领口沾着饭粒,以前他最爱干净了,衣服干干净净,上课的时候他总搓手,冻得通红,握不住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老师批评他,他就低着头,也不辩解,我偷偷看他胳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掐痕,问他怎么了,他说是自己跑着摔的……”
“中午大家都去食堂打热饭,他就躲在操场后面的墙根蹲着,啃从家里带的冷馒头,硬邦邦的,我把我的盒饭推过去分他,他死活不肯吃,说他家里带得多,吃不完。可我明明看见,他那馒头都凉了……”
沈长庚吸了吸鼻子,指尖抹了下眼角。
“去年下雪的时候,他就没来上学了,班主任去家访,回来叹了一节课的气,说家里不让念了,说男孩子读书没用,在家帮忙带妹妹、干活,能省点钱,我放了学去他家,喊了半天,他后妈叉着腰出来了,还骂我,说我教他偷懒耍滑……”
沈长庚说到这里,很是伤心。
“前几天,崔阿姨带我去菜市场,我看见他了。”
说到这儿,他声音都哽咽了。
“就在菜市场口的烂菜堆那儿,他蹲在地上捡菜叶子,衣服都短了一大截,手腕脚腕都露在外面,脸瘦得尖尖的,我差点没认出来,我喊他名字,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菜都掉了,看见是我,嘴一撇就哭了,说后妈不让他在家吃饭,说他吃闲饭,让他自己出来找吃的,他爸在外地工地打工,半年都没回来过,连个电话都没有……”
周围安安静静的,有几个小家伙都眼泪汪汪了。
沈磊咬着嘴唇,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他也是从小吃苦过来的,最懂那种饿肚子、没人疼的滋味。
宋雪莹站在旁边,左手攥着那盒新彩铅,指节都捏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掉下来。
呆呆仰着小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却也知道是难过的事儿,小手攥着沈轻舟的裤腿,安安静静的也不闹了。
沈长庚深吸了一口气,哆哆嗦嗦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废报纸团,一层层慢慢打开。
里面包着半块干硬的烤红薯,皮都皴了,边角都烤焦了,看着就放了好几天。
“上次碰见他,他塞给我的。”
他声音难过得厉害。
“说是在烤红薯摊旁边捡的,人家掉的,还热乎着呢,让我吃,我没舍得……我想,要是能把他接来,他就不用捡烂菜叶子了,就能吃上热饭了,就能……就能接着念书了……”
“小舟哥哥,他特别乖,特别聪明,以前学习比我还好。”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硬憋着没掉下来。
“以后我少吃点,我把我的分给他一半,我还能帮他补功课,教他写字,能不能……能不能收他?”
江心月早就红了眼圈,拿纸巾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这哪是后妈啊,这是畜生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下得去手……”
呆呆站在最前面,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转身扒自己的小黄鸭书包,哗啦哗啦翻了半天,掏出两块奶糖,塞到沈长庚手里。
“给……给……吃。”
她声音软软的,眼神认真得不行,小眉头还皱着,像是怕不够似的,又摸了摸口袋,摸出颗橘子糖,也放上去。
沈长庚愣了愣,看着手里的糖和糕,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他赶紧用袖子抹脸,却越抹眼泪越多。
“好了,不哭。”
沈轻舟开口,声音很稳,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长庚,我问你,他家以前住红砖巷最里头那个院?他爸叫周建军,以前在建材厂上班,后来去外地工地当瓦工,对不对?”
“对!对对。”沈长庚赶紧点头,“小舟哥哥你怎么知道?”
“以前听你们学校老师提过一嘴。”沈轻舟淡淡道,“还有,他左耳后面有个疤,是小时候爬老槐树摔的,对不对?”
“是,就在左边,大概小拇指那么长。”沈长庚眼睛亮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舟哥哥,你……”
“这事儿我接了。”
沈轻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特别稳。
“但不能就这么硬闯进去抢孩子,得走正经路子,下午我跟你江阿姨先过去摸摸情况,明天我找民政和社区的人一起过去,真要是虐待,不光孩子要接过来,她后妈还得担责任……”
“真……真的?”
沈长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站在原地愣愣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骗你干什么。”沈轻舟笑了笑,“等接过来,你多照顾着点,功课也多帮他补补,行不?”
“行,行行……”
沈长庚赶紧点头,跟捣蒜似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特别亮,“我照顾他,我给他补功课,我什么都干。”
旁边的孩子们一下子就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围过来。
“我把我的新铅笔给他。”
“我把我的羽绒服给他,我那件还没怎么穿呢,”
“我跟他一起玩秋千。”
宋雪莹也往前站了站,小声说:“我……我教他画画,他要是喜欢,我把彩铅分他一半。”
一院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刚才的沉闷劲儿一扫而空。
每个孩子脸上都带着笑。
崔阿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也抹眼泪,笑着骂:“这一个个的,人还没来呢,都先抢着献殷勤了。”
中午饭吃得格外热闹。
沈长庚都比平时多扒了一碗米饭,扒得飞快,像是吃饱了才有力气等同学来。
吃完饭,孩子们午休,沈长庚睡不着,蹲在梧桐树底下,拿着呆呆给的奶糖,翻来覆去地看,糖纸都被他摸皱了。
他想起以前同桌的时候,周远康总偷偷把零食塞他桌洞里,他们两个关系可好了。
沈轻舟和江心月没歇着,跟崔阿姨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先去菜市场转转?还是直接去他家?”江心月边走边拢了拢外套,下午风有点凉。
“先去菜市场看看,先见见人,心里有数。”
两人顺着老街往菜市场走,下午的市场散了大半,人不多,烂菜叶子都堆在市场口的墙角,黄的绿的,烂乎乎的,飘着一股发酸的味儿。
远远的,就看见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烂菜堆旁边。
穿件灰扑扑的旧外套,短了一截,露着细细的手腕,裤子也短,鞋子前头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正低着头扒拉烂菜叶子,往怀里的袋子里装,动作特别熟练。
那侧脸瘦瘦的,下巴尖尖的,左耳后面一道浅浅的疤痕露出来,不长,但很明显。
正是周远康。
他扒着扒着,忽然抬起手,用袖子蹭了蹭鼻子。
江心月脚步一下子就停了,捂住嘴,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沈轻舟也站着没动,眯着眼看。
那孩子扒了半天,捡了小半袋子菜,直起腰来,捶了捶背,瘦得肩膀骨头都凸起来,小小的身板拎着半袋子菜,看着都坠得慌。
他刚要走,旁边包子铺掀开蒸笼,白汽“呼”地冒出来,肉包子的香味裹着热气飘过来。
周远康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盯着冒着白汽的蒸笼,看了好半天,喉结滚了滚,咽了咽口水。
小手伸进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个皱巴巴的一毛钱,攥在手里,又慢慢放回去。
他低下头,拎着袋子慢慢走了。
小小的背影,走得慢悠悠的,像是没什么力气。
江心月赶紧转过头,抹了把眼泪:“太可怜了……以前还是学习委员呢,学习那么好,真是可惜了……”
沈轻舟脸色也很不好看,盯着那小小的背影拐进巷口,才收回目光:“走吧,去他家看看。”
两人跟着远康的脚步,拐进红砖巷。
院子里晾着大人的衣服,花红柳绿的,没有一件是小孩的。
远康蹲在院子角落的水龙头边,就着水龙头喝凉水,喝了两口,赶紧放下菜袋子,蹲在地上择菜,把烂叶子掰掉,好的码成小堆,动作却麻利得让人心疼。
屋里传来哗啦哗啦的麻将声,还有女人尖利的骂声:“死哪去了,捡个菜捡半天,想饿死老娘啊,赶紧择完了进来拖地,地都脏成什么样了,没点眼力见……”
远康身子猛地抖了一下,赶紧应了一声:“哎,马上……”
手上的速度立刻快了好几倍,菜叶子掰得都飞起来了。
沈轻舟站在院门口心中颇为无语,这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不过他并没有选择立即进去,而是先转身离开了。
江心月跟在后面,气得浑身都抖:“这女人也太不是东西了,亲爹也不是个玩意儿,自己的亲骨肉,就这么扔在家里遭罪,他在外头也能心安理得?”
“心安理得的人多了。”
沈轻舟冷笑一声。
“放心,这事儿好办,明天我去趟民政局,再叫上社区的主任,一起过来,事实摆在这儿,她想赖也赖不掉,真要是构成虐待,不光孩子要带走,她还得去派出所走一趟……”
“那他爸那边呢?”
“他爸要是真管,就不会有今天这事儿,真闹起来,他第一个倒霉,自己理亏,他敢说半个不字?我有的是手段。”
“你以前知道他?”
“嗯,他老师跟我提过。”
“也是……想让你接到福利院来?”
“是有这个意思,可那时候福利院也困难,我当时就没答应。”
两人一路说着,回到了福利院。
孩子们都醒了,正坐在梧桐树下玩丢沙包。
沈长庚第一个冲过来,眼神里全是期待,嘴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怕听见不好的消息。
沈轻舟冲他点点头,语气很肯定:“见着了,情况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你放心,最晚后天,我把他接过来,到时候让他接着上学,还跟你一个班。”
沈长庚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他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旁边的孩子们也欢呼起来。
呆呆也拍着手笑,虽然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大家都高兴,她也就跟着高兴。
而沈轻舟则是去了旁边,取出电话,联系了一下之前告诉他周远康情况的那位老师。
第445章 恶有恶报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声音带着点诧异:“沈先生?您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