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出了点事故,我当场就没了,放心不下毛豆,就没走,想陪着他长大点再说……”
“可他后妈……唉,不提也罢,我天天就在边上守着,可我就是个魂,碰都碰不着他,看着他受委屈,我啥也干不了……”
“最近我越来越虚,风大一点都能给我吹散了,我怕……我怕我散了,就没人护着毛豆了。”
“我就想问问先生,有没有啥法子,能让我多待几年?不用多,两年就行,等毛豆再大点,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我就走,安安心心去投胎。”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沈轻舟。
眼睛里满是恳求。
就差给沈轻舟跪下了。
沈轻舟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齐建国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
这时候,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江心月端着个果盘走出来。
盘里装着切好的苹果块,还有几瓣橘子,上面插着牙签。
她虽然看不见齐建国,却听见了说话声。
她往空落落的院中看了一眼,这才把果盘放在了沈轻舟身边。
然后这才转身又回到屋内。
沈轻舟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沿,半天没说话。
他刚才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鬼不是单纯执念弱。
是底子空。
一般横死的、心里有大牵挂的,在阳间逗留个三五年,甚至十来年的都有。
只要执念够深,就能撑着。
可齐建国不一样。
说白了,他本身的阳寿就到这儿了。
不是意外横死硬生生截了寿数,是寿数耗尽,本该走的。
就因为放心不下儿子,硬凭着那点念想吊着,多撑了两年。
已经是极限了。
沈轻舟淡淡开口道:“你不是单纯执念不够,是你本身寿元就到了,魂魄没根,就像没扎稳的风筝,风一吹就晃。”
“正常来说,你这个情况,当时就该走的,回归冥途,还有投胎的机会。”
“我没办法让你一直呆在人间。”
“强行留,不出半个月你就得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齐建国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魂体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刚才来的时候,还抱着点指望。
哪怕再难,只要有法子,他都愿意试。
结果……
还是不行啊。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
闪过好多画面。
毛豆刚会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的,伸着小手扑他怀里,含含糊糊喊“爸爸”。
毛豆第一天去幼儿园,背着小书包,哭着扒着他脖子不撒手,说“爸爸早点来接我”。
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回闪。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声音低沉。
“我天天跟自己说,再撑撑,再撑撑,撑到毛豆上小学,撑到他能自己背书包过马路,撑到他知道天冷了加衣服……”
“结果……还是撑不到啊。”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扫过他的魂体。
他晃了晃,差点散了,又赶紧凝住。
像个快要破的肥皂泡。
沈轻舟看着他,也没催。
天下父母心,都不容易。
过了好半天,齐建国才吸了吸鼻子。
虽然是鬼,吸了个空。
“那……先生,有没有法子……能让我跟毛豆见一面?”
他声音带着点恳求,很小声。
“就见一面,能让他看见我,能跟我说句话就行。”
“不用多,一分钟就行。”
“我就跟他说两句话,告诉他好好学习,听奶奶的话,别跟人打架。”
“我就摸摸他的脸。”
“就一下。”
“或者帮我给家里人带一句话……”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越低。
“见一面,可以。”沈轻舟指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齐建国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整个人灵魂仿佛都凝实了许多。
“但是有一样。”沈轻舟看着他,语气认真,“你灵魂快要消散,最多只能撑一两个小时。”
“如果时间太久,你就真的要魂飞魄散,而且最后我送你去投胎,你下一世身体恐怕也不太好,你自己考虑值不值吧。”
“值。”
齐建国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值,太值了……”
“一两个小时,够了,够了。”
他激动得不行,灵魂都跟着摇晃。
“我就跟他说两句话。”他说着说着,肩膀都微微有些发抖。
两年了。
两年没跟儿子说过话了。
两年没摸过儿子的脸了。
“那……什么时候?”他急着问,脚步都往前小半步,又赶紧停了下来。
“现在幼儿园放学了吧?放学了现在就可以。”
“放学了,放学了,我儿子刚回了家。”
“既然如此,你且回去。”
沈轻舟伸手一挥,虚空之中一根红线直接刺入齐建国眉心。
第451章 一直都在
齐建国只觉得眉心一暖,那根细细的红线像是有生命似的,顺着眉心往四肢里钻。
本来虚飘飘、风一吹就打晃的魂体,像是被一只手慢慢攥实了,胳膊、腿、手掌,一点点沉下来、定下来,连指尖都有了实实在在的触感。
他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手掌,纹路清晰,仿佛重新活过来一样。
“多谢先生,大恩大德,我齐建国下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您。”
他对着沈轻舟连连鞠躬,腰弯得很低,声音都带着哭腔。
沈轻舟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别谢早了,记住,到家再显形,路上别耽搁,也就两个时辰,别浪费在路上。”
“哎,我记住了。”齐建国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外走。
青鸾扑棱棱翅膀,从沈轻舟肩膀上飞起来,慢悠悠跟在他旁边,飞一段就停一下,歪着脑袋等他。
从云庐到老小区不算远,平时飘着走也就一刻钟的路,今天齐建国心里急,脚步却放得很慢。
他怕走快了,魂体晃散了,也怕路过熟悉的地方,勾得心里难受。
旁边的小卖部开着门,玻璃罐子里摆着五颜六色的糖,以前毛豆每次路过,都扒着玻璃罐看,非要买点零食才肯走。
齐建国站在小卖部跟前站了会儿,伸手往兜里摸,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哪来的钱。
他苦笑了一下,心想,等下次,下次一定给儿子买,可哪里还有下次。
再往前走,是菜市场入口。
以前周末不上班,他总陪着李慧来买菜,李慧在前面挑菜,他拎着篮子跟在后面,还总嫌李慧磨叽,为了几毛钱跟人讲半天价。
那时候觉得日子普通,现在想想,那样的普通日子,竟然是奢望。
来到自家单元楼下的时候,齐建国深吸了好几口气。
门还是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贴着毛豆去年幼儿园发的贴纸,边角都卷边了,还有几道铅笔道道,是毛豆瞎画的。
齐建国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门板,不出所料穿了过去。
他站在门口,能听见里面的声音,毛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妈咳嗽的声音,还有锅碗瓢盆的轻响。
家的声音。
他鼻子猛地一酸。
两年了。
两年零三个月零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