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难免有几个在喊口号是喉咙喊得邦邦响,私下里却会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民兵们的神色变化,贾宝旺全都看在眼里,他语气沉了下来,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希望有人能自己主动站出来承认。这跟我亲自查出来的后果,那可完全不是一码事,想坦白的,现在就往前一步,宽大处理的机会,只给这一回。”
有几个民兵脸色阴晴不定,纠结半天,终究咬了咬牙,犹豫着往前迈出一步,站到了队伍前面。
贾宝旺排长向来一言九鼎,说宽大处理就真会宽大,可真要等他亲自揪出来,那必定会往死里收拾。
贾宝旺一看这仨倒霉孩子,差点儿没把鼻子给气歪了。
好家伙,民兵排里的害群之马,一下子竟站出来三个。
其中一个就是贾双喜,另外两个是陈抗和马友强,三人全都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说说你们干了些什么好事,给咱们民兵排抹黑?”
贾宝旺强压着怒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跑调。
主动站出来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是陈抗先开了口,闷声说道:“金老磨他媳妇总在背后嚼我舌根,说我坏话,我气不过,就偷偷往他家锅里扔了好几次狗屎!”
话音刚落,在场的民兵们全都愣住了,难怪有好几次看到金老磨的媳妇总是阴着脸,骂骂咧咧,看谁都不顺眼,原来罪魁祸首竟然在这儿。
村里很多人家的土灶旁边,都会开一个小小的口子,说它是门不像门,说它是窗又偏小,却通着屋外,甚至院墙外,一来方便送柴火,二来也能通风散烟,这么个小口子,的确能钻进一个人。
往人家锅里扔狗屎这种行为相当恶劣,必须得严肃批评教育。
万幸的是,金老磨家的没在这儿,还在贾队长家的院子里,正喜滋滋地等着分野猪肉呢!
要是夫妻俩此刻在场,听见这话,保准当场就炸了,说不得当场就要跟陈抗打上一架。
然后是马友强,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却依旧胆战心惊地交代道:“年前我偷了贾队长家一只鸡,然后到处说是福利院的石头偷的,害得他挨了一顿打!”
“好小子!原来根子全在你这儿!”
贾宝旺排长双目圆瞪,厉声怒视着越发心虚,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的马友强。
这下子总算彻底明白了,难怪福利院的陆狗剩对咱们民兵排有意见,两次分肉都轮不到,原来根子出在你这小子身上,看我不……
主动站出来的三人里面,贾双喜突然打断了贾宝旺即将爆发的怒火。
“排长,我坦白,那天陆狗剩从山上下来,我跟小栓叔堵了他,想、想……”迟疑了一下,咬着牙说道:“我俩想抢他打来的野猪,没能得手,后面是小栓叔硬拉着我去告诉贾队长,福利院要分野猪肉,其实福利院根本没想过分肉。”
贾宝旺排长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己刚才的怒火险些发早了。
这可真是耗子拉木橛,大头还在后头呢!
往人家锅里丢臭狗屎,偷了鸡还栽赃陷害,甚至有脸去抢一个孩子的猎物。
这一个个的,可真都是“人才”!
不对,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贾宝旺排长突然反应过来,贾双喜刚才说过是和另一个人一起干的,他猛地抬眼扫过队伍,却见贾小栓那混小子,早就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分野猪肉这档子事,说白了就是贾小栓和贾双喜这俩混蛋闹出来的,连贾队长和整个生产队都被他俩这个恶劣行径给强行绑架了。
万幸的是,陆弥先前坚持不让民兵参与分肉,否则这会儿民兵排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指不定还得跟着背黑锅。
原本民兵们还都不甘心没分到肉,可是眼下看清了真相后,贾宝旺排长反倒暗自庆幸,打心底里还真得感谢陆弥的区别对待,民兵排的名声差一点儿就让这俩货给全毁了。
贾宝旺当场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脚就将心虚缩着的贾小栓狠狠踹翻在地。
“小栓子!你个狗东西,敢做不敢当是吧?可真够给咱们民兵排,给咱们生产队‘长脸’啊!”
额角气得青筋直蹦,还真让福利院的那小子给说中了,咱们堂堂的民兵排里头,果真藏着害群之马,养出了这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贾宝旺排长铁青着脸,当众宣布:“即日起,贾小栓禁闭三天,直接从民兵排开除!贾双喜、陈抗、马友强三个,记大过一次,必须写深刻检讨,亲自登门给人家赔罪道歉!要是有谁不服气,也一并开除,绝不姑息!”
记大过、写检讨再加上登门道歉,虽说惩罚不轻,但终究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说到底最后还能留在民兵排里,算是留了一线余地。
可要是被从民兵排开除,在这白围生产队里,那就跟社会性死亡没两样,不仅名声尽毁,往后再也抬不起头,连集体的福利好处也沾不上边,连队里的二溜子都不如。
主动站出来坦白的,得以从轻发落,像贾小栓这样藏着掖着,随后被当场揪出来的,就坚决的严惩不贷。
贾排长说话算话,还真就一一做到了。
“开除?”
贾小栓猛地抬起头,满脸茫然,怎么都想不通,明明是四个人都有犯错,还有一个是共犯,凭啥就只开除自己一个?
他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急得连声喊冤:“排长!我冤枉啊!”
“冤你个鬼!先前给你机会主动坦白,你不肯站出来,这会儿知道喊冤了?”贾宝旺排长脸色铁青,大手一挥,半点情面不留,“来人!把他押下去,关三天禁闭!这事谁敢替他说情,别怪我不给面子。”
哪怕都是队里同姓本家,沾着亲缘,他也铁了心秉公处置,半分偏私都没有。
四个害群之马,已经够让贾宝旺感到糟心,现在哪儿还有什么心思讲究亲情关系。
民兵排排长贾宝旺铁面无私的狠狠处置了四个害群之马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生产队长贾谦家的院子里,还在因为没分到肉而闹腾的马老太一家立刻偃旗息鼓。
这会儿全队上下都看明白了,但凡得罪了陆狗剩的人,没有一个能吃到好果子。
马老太那张没把门儿的破嘴估计能消停很长一段时间。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不信抬头看,狗剩饶过谁。
第0081节-兔子有一颗金子的心
陆弥压根儿就有没留意贾队长家和晒谷场上民兵排那一堆风波,哪怕知道了也不会在乎。
在回到福利院后,他就开始安排带回来的东西。
将两只野猪肚、野鸡、兔子和獾子这些猎物交给桂芬婶打理,该清理的清理,该拔毛剥皮的拔毛剥皮,该熏制的熏制,其他的山野菜和中草药就让兄弟姐妹们收拾。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分工,所有人都干得井然有序。
桂芬婶的儿子喜民哥和他的刀子嘴小媳妇施乐瑜也在,跟着一会儿洗洗刷刷,忙个没停。
说是上门女婿,喜民哥除了住在女方安排的新房里,骑着女方给的二八大杠,生下的头一个男孩会跟女方姓以外,其他的好像也没啥区别。
只能说这个倒插门找了一户既本份又有些家底子的好人家。
等两人回县城时,会带走桂芬婶处理好的两只野猪肚,第二天拿着陆弥写的条子和大队开的证明找县政食堂的高主任和县收购站的苏副站长。
从收购站那里换钱,再从县政食堂那里拿食油票补助,三方各取所需。
因为有过一次顺利合作,接下来就会好办的多,照方抓药就是了。
小夫妻下次再来向红福利院时,会把钱和票捎带过来,这样陆弥就不用请假赶趟,而且杨老爹腿脚不便,去县城也不方便。
把福利院的大人小孩全部支使的忙碌起来后,陆弥一个人却开始玩起了泥巴,将屋里的地面与土坯墙上的坑坑洼洼一一补平修整。
墙面上甚至还因地制宜的弄出了花样,像小兔子、小猫、小狗、小鸭子,还有星星、月亮和太阳的造型,使原本单调老旧的土坯墙一下子添满了童趣,变得鲜活起来,让还没有劳动能力的弟妹们拍手叫好。
负责处理两张野猪皮的杨向红有些好奇,虽说这样的修修补补也是理所当然,可是狗剩小朋友突然心血来潮的玩泥巴,感觉像是有什么事儿。
陆弥继续捣鼓着烂泥,注意到杨老爹目光中的一丝疑惑,神神秘秘的一笑,说道:“老爹,待会儿聊!”
晚饭前,他终于把男孩和女孩住的屋子全部填了一遍坑洞,湿乎乎的泥巴还没干,在墙面上格外醒目。
老十九宁馨一直在盯着自己床头墙上的那只泥巴小兔,显然极为喜欢。
她的小名就叫小兔子,理所当然的把兔兔当成了自己的符号。
趁着杨向红进厨房张罗晚饭,正要端菜出来,洗净干手的陆弥悄悄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低声道:“老爹,我在山里捡了块金子,藏在屋里墙上那只泥兔子里头。”
“啥?!”
杨向红手猛地一颤,端着萝卜干的粗瓷海碗险些摔落在地,满脸震惊地转头盯住陆弥。
“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到明年再上交。”
陆弥当然不会触及老杨心里那根底线,上交肯定是要上交的,个人不允许持有黄金,但是却可以晚一些再交。
从去年8月起,美利亚联邦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开始退出历史舞台,美元跟黄金脱了钩,所以打今年一开始,国际金价一路上扬,从每盎司35美元一路冲到明年的破百美元。
待到明年,同样是上交狗头金,便能为陆弥争取到县城初中的就读名额,可若是赶在今年,这份贡献却换不来入学的资格,因为黄金的价值还不够高。
也正是到了明年,国家会上调民间上交黄金的奖励标准,补贴酬劳跟着水涨船高。
就差这一年,到手的奖金连带着各项优待好处,能差出老大一截的档次。
现在升学不是认成绩好,更不看考试,而是看户籍和名额,如果不能上初中,那么陆弥和绝大多数公社孩子一样,学业就到此为止。
以眼下的条件,想要一路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基本上没有这个可能。
因此这块狗头金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换来多少物资钱款,而是打开一条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上升途径。
“真的?”
杨向红问得很郑重,语气里藏着两层意思,既问陆弥是不是真捡到了金子,也问他是不是真打算明年上交。
陆弥不动声色地说道:“当然是真的,小半斤的狗头金,这事别跟旁人说,就你和我知道。”
谁也不会想到,女孩子们住的半间屋子墙上,那些小猫小狗小兔子里面,竟然藏着一颗沉甸甸的狗头金。
而且还有小兔子宁馨天天盯着,别人就算起了疑心,想要挖开墙上的那些小动物,也几乎没有可能。
杨向红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叮嘱:“记住了,金子是国家的,到了时候可一定要上交,不能含糊!”
“我这不是先跟您说了嘛,您得相信我。”
陆弥相信哪怕自己真打算不上交,老杨也会主动把那颗狗头金交给国家,而且还是不求回报的。
真正经历过那些年代的人,从里到外都是红的,至纯至粹,根本没有老陆的那种小私心。
“你这孩子!”
老杨哭笑不得,摸了摸陆弥的脑袋。
虽然老实本分,可一点儿也不笨,早就听出了老十三的这点儿小心思,同时一颗心也算是放了下来,尽管有点儿小想法,可终究是个好孩子。
晚饭时分,福利院的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贾队长?您这是……”
杨向红上前拉开门,却看到生产队长贾谦挑着一支扁担,站在门外,不由得愣了愣。
“这是分剩下的肉,我给你们拿过来!”
贾谦脸上堆着笑意,抬脚便走进院里。
扁担两头各挑着一只木桶,随着脚步而有韵律的轻轻起伏。
原先一大一小两头野猪,撇开马老太一家和民兵排,其他的按照每人一斤的标准分给社员们,自然还会剩下很多。
一只木桶装着肉,另一只木桶里则是下水,全都装得满满当当,估计百十斤还是有的。
没想到贾队长竟然不贪不占,还主动给向红福利院送了过来,换作以往的时候,这秋风不得打到飞起?
怎么几天没见,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当然与陆弥为向红福利院在白围生产队立下的规矩有莫大的关系。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拉又打,发动群众斗群众,老陆虽然没当过生产队长,但是玩弄人心却很熟练,过去这叫作“帝王术”,如今叫作“老板学”。
“贾队长,吃了吗?”
桂芬婶正蹲在桌边,哄着几个小的吃饭,见他进来,顺口招呼一声。
“吃过啦吃过啦,桂芬婶,您先忙,向红叔,狗剩,我先走了,不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