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想用什么价来收?”廖烈武问,语气随意的像是在问今天的天不错。
罗旭瑞报了一个数字,而廖烈武听到那个数字后,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价格比市价高出不少,但也不算离谱——毕竟中巴集团手里的地皮,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一块肥肉,只是大多数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下口方式。
“你爸的胃口倒是不小,”他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他这是打算把中巴整个吞下去?”
罗旭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被商场磨砺出来的从容:“我爸只是觉得中巴手里的那些地皮放在那儿太可惜了,如果能拿来开发,那收益肯定比经营巴士要大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在廖烈武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而且廖叔也知道,颜家那边,对中巴的经营一直不太上心,这几年巴士业务的利润越来越薄,地皮倒是越来越值钱,可颜成坤那人,守着那些地皮不肯动,也不让别人动。”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以为意,像是替廖烈武说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而廖烈武听到这句话,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暗暗琢磨着——罗鹰石那边既然这么早就开始布局收集中巴的股份,那他想拿下中巴的心思,看来是下了决心的。
而且他出价也确实是很公道,甚至可以说是大方,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给个答复,但又忽然打住了,心想:既然罗鹰石这么想要,那他完全可以再多争取一些呀。
毕竟罗鹰石作为他们廖创兴银行的重要客户,他可是很清楚这位老乡不是什么普通人,特别是是鹰君集团这几年扩张得很快,资金充裕,而且在香江地产界的地位,他也清楚得很。
“旭瑞啊,”廖烈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罗旭瑞脸上,“你爸的诚意我看到了,不过嘛——这件事不是小事,毕竟是百分之五的股份,我得跟家里的兄弟们商量商量,你也知道,我们廖家向来讲究家族共同决策,我一个人也不好擅自做主。”
罗旭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当然听得出廖烈武这是在找借口,毕竟廖烈武在廖家的话语权有多重,他是清楚的很。
虽然廖烈武他父亲廖宝珊早年离世了,廖家现在是他大哥廖烈文当家,可廖烈武也是廖创兴银行和廖创兴企业的副主席,同时又是东华三院主席,在廖家的地位举足轻重,他若要是真想卖,那根本就不需要跟“家里的兄弟们商量”。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廖叔说得是,这种事确实该慎重,您放心,我这边不急,您慢慢考虑,想好了随时给我电话。”
说着,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领口,朝廖烈武微微欠身,“那廖叔,今晚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廖烈武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门廊下,夜风从山腰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凉意。
罗旭瑞站在台阶下,回过头,又补了一句:“对了廖叔,我爸说,如果您愿意的话,除了现金之外,还可以用鹰君的股票来置换一部分,具体比例可以再谈。”
廖烈武的眉毛又挑了一下,鹰君的股票,近两年涨势不错,倒是比现金更有吸引力,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罗旭瑞笑了笑,转身走向停在门廊外的轿车,司机已经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后排,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在盘山公路上渐渐远去。
廖烈武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弯道处,目光在夜色中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嗒”一声。
而他的妻子王淑英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听到他关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阿武,旭瑞那孩子今晚过来,又是为了中巴股份的事?”
廖烈武走回沙发区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嗯,他老豆想收我手上那百分之五的股份。”
廖烈武的妻子王淑英放下手里的毛线针,拿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热水:“那你打算卖吗?”
廖烈武想了想,把茶杯端起来暖着手:“看价格吧,合适的话,卖了也无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山影上,“不过嘛——既然他这么想要,我总得多争取一点好处的。”
王淑英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呀,就是会拿捏人,人家再怎么说,也是咱们老乡呢!”
廖烈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妻子看穿了的坦然:“哎,做生意的,可不都是这样嘛?”
第280章 沈弼的爆料
周末午后三点的高尔夫球场,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修剪整齐的果岭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远处太平山顶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几只白鹭从人工湖面上掠过,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格外清晰。
曹家铭到达球场的时候,沈弼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白色休闲裤,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遮阳帽,正站在发球区旁边,手里握着一根球杆,正在和一个球童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沈弼转过身来,目光在曹家铭身上停了一瞬,脸上浮起一个苏格兰人特有的、带着几分矜持的笑容。
“哎呀,曹生!”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隔着几步远就伸出了手,“自从年前参加您公司的年会之后,咱们确实好久不见啦。”
曹家铭脸上也露出微笑,迎上前去,伸出手和沈弼握在一起。他握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讨好的轻握,也不是那种想较量的重握,就是刚好让沈弼觉得被尊重,又不会觉得他太刻意。
“沈大班,年后一别,确实是好久不见呐。”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在沈弼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您气色看起来比年前更好了,看来最近保养得不错呢!”
沈弼摸了摸自己的脸,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球场上显得格外爽朗:“哎,曹生说话总是这么中听!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故意压低了一点声音,挤了挤眼睛,“曹生最近可是春风得意呐——我可是天天在报纸上看到您的名字呢!您这小日子过得可比我们这些老头子精彩多了呀!”
曹家铭知道他是在调侃,也不恼,反而笑着摇了摇头,道:“让沈生见笑了,报纸上的那些东西,您也知道,有真有假,有些是媒体捕风捉影,有些嘛,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他特意没有把话说死,既给了沈弼一点“我跟赵雅芝确实有点什么”的暗示,又留了余地,让沈弼自己去琢磨。
沈弼果然是笑了,那笑声比刚才大了几分,带着一种“年轻人果然如此”的了然:“哎呀,曹生还真是坦率!”
随即他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弯腰从球袋里抽出一根球杆,在手里掂了掂,又侧头看了曹家铭一眼,道:“曹生,那咱们先打两杆?”
两个都是聪明人,知道正事不能急,铺垫得越足,后面的戏才越好看,于是曹家铭笑着点头,应道:“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他走到球童递过来的球袋前,挑了一根杆,也学着沈弼的样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发球台走去,而沈弼则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边走边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但眼睛却都在观察对方。
“曹生以前经常打球?”沈弼问,目光落在曹家铭握着球杆的手势上。
“偶尔。”曹家铭在发球台前站定,弯下腰,把球放在球座上,动作不大熟练,但也不算生涩,“开公司的头两年太忙了,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用,哪有空打球啊。”
“那现在呢?”
“现在好一点了,”曹家铭直起身,双手握住球杆,深吸一口气,“起码能抽空出来跟沈生这种大忙人打打球了。”
沈弼被这句话逗得嘴角一翘,没再接话,曹家铭开始比划球杆——先是轻轻挥了两下找感觉,然后站定,盯着脚下那颗小白球看了一两秒。
随即猛地一抡,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小白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向着远处飞去,然后在草地上弹了两下,又滚了一段,停在了球道正中间,位置相当不错。
“古德曹生。”沈弼站在旁边,手里拄着球杆,轻轻拍了拍手,那双在商场上阅人无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赏,“你这球打的还挺不错的嘛。”
“沈生过奖了,我也是瞎打。”曹家铭放下球杆,接过球童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平时打得少,手生得很。”
沈弼没有急着接话,他走到发球区,摆好球,同样挥了一杆,姿势比曹家铭流畅许多,球飞得又高又远,稳稳落在球道中央,比曹家铭那球远了十几码。
他放下球杆,拍了拍手,脸上带着一种“我这一杆还不错”的满足感,然后朝曹家铭笑了笑:“走了,边走边聊。”
于是两人并肩沿着球道往前走,球童开着电瓶车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既不会打扰他们说话、又能及时递上球杆的距离。
海风从球场的边缘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海面上淡淡的咸味,随即两个人就这么边打球边闲聊。
只是两人的话题先是从香港的天气聊到今年的油价,又从油价聊到英国工党政府的政策,再聊到六十年代那场差点把香港银行体系冲垮的挤兑潮。
曹家铭对这些话题并不陌生,前世他看过不少金融史和商业史的书,这一世又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两年多,跟沈弼这种级别的老狐狸聊天,他倒也并不怯场。
而沈弼发现曹家铭这个年轻人,不光对金融和商业有自己的看法,对历史和国际局势的理解也相当有一套,特别是两人聊起二次世界大战对全球经济格局的影响时,曹家铭随口提到的几个数据点,连他都需要想一想才能接上话。
然后在大约打完了六个洞后,曹家铭把球杆递给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女球童,那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裙,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
只见她接过球杆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无意的,不过曹家铭却是没有回头,只是从她另一只手里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把那点不经意的小动作带了过去,然后转头看向沈弼,似乎打够了,准备聊正事了。
沈弼把球杆也递给球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朝不远处的休息区努了努嘴,道:“曹生,我觉得我们打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先过去那边歇一歇,喝杯东西?”
“好。”曹家铭点了点头,跟着他往休息区走去。
休息区设在球场边缘的一处小坡上,几张白色的藤编桌椅撑在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下面,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丝咸腥味和青草被太阳晒热之后的那种闷香,吹得伞沿的流苏轻轻摆动。
两人在伞下的藤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白色的小圆桌,桌面是磨砂玻璃的,透过桌面能看到下面铺着的浅灰色鹅卵石。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很快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柠檬水和一小碟坚果。他把柠檬水分别放在两人面前,微微欠身,然后退到一旁,保持了刚好听不到两人说话、又随时能应召的距离。
沈弼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风吹皱的草地上,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等什么。
曹家铭也不急,他拿起碟子里的一颗杏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球道上——一个穿着浅蓝色球衫的中年人正挥杆打球,动作有些笨拙,球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落在沙坑里,那人懊恼地挥了一下球杆。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风吹过伞沿的流苏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旁边轻声数着什么。
沈弼放下柠檬水,侧过头来看着曹家铭,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然后开口道:“曹生,你这次约我出来,应该是有什么事想谈吧?
毕竟你要是真只想打球,完全可以打我的办公室电话预约,完全犯不着特意先通过袁天帆那小子绕一圈来找我的。”
曹家铭听到这话,也没有再兜圈子,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雪茄盒,打开,先朝沈弼递了递,沈弼也不客气,从中取了一根,拿在手里转了转,又闻了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品相。
曹家铭自己也取了一根,用雪茄剪剪掉茄帽,划燃火柴,橘红色的火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淡。
他慢慢地点燃雪茄,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然后吐出来后,道:“嗯,是这样的沈大班,我最近看上了中巴集团,想把它买下来。”
沈弼正把雪茄凑到嘴边,听到这句话,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点燃雪茄,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雾,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中巴集团?曹生对公共巴士行业也有兴趣?你这跨行可真是跨得够远的哈,从家电到日化再到影视业,现在居然还看上了公交车?”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缓缓地说:“不过嘛……你倒也不是第一个对中巴感兴趣的人。”
曹家铭正把雪茄从嘴边拿开,听到这个“也”字,指尖微微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弼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猎人在林中听到猎物动静时的警觉。
“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试探,“沈大班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对中巴感兴趣?”
沈弼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给曹家铭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
“嗯,鹰君集团的罗鹰石罗生,前几天也联系过我了。”他顿了顿,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他的目标和你一样,也是中巴集团。”
曹家铭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那根雪茄,目光落在远处球道上那个正从沙坑里往外扒拉球的中年人身上,过了两秒才收回视线,落在沈弼脸上。
“罗鹰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倒是比我预想的要早得多,我还以为他至少要等到下半年才会动手。”
“哦?难道曹生你早就知道罗生那边对中巴集团也有想法?”沈弼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你倒是消息灵通”的惊讶,“嗯,他确实已经开始布局了,目前他旗下的百利保投资公司那边,最近除了我谈融资的事,想从汇丰这边贷一笔款子出来外。”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曹家铭的反应,然后继续说:“而且罗生那边还打算聘请我们汇丰的前董事牟诗礼先生,让他帮忙去探港府的口风。
你也知道,中巴集团的公交专营权那摊子事——要是港府那边不点头,就算在二级市场上买到再多股份,那也没法真正把中巴的业务拿到手里的。”
听到沈弼的话语,曹家铭的手指在雪茄上轻轻弹了一下,烟灰落在桌面上,被海风吹散了,他对沈弼提到的“牟诗礼”这个名字并不太意外。
毕竟前世现实中,八十年代初那几场著名的华资收购战里,汇丰确实经常作为中间人的角色出现。
而牟诗礼作为汇丰的前董事,在港府那边的面子显然要比一个普通商人要大得多,罗鹰石能想到请他出面,说明他对中巴是动了真格的。
“而且——”沈弼像是觉得刚才那些信息还不够分量,又往杯子里加了一块冰,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罗生那边还把前黄埔的大班韦理给请出山了,打算让他亲自挂帅,负责这次的收购行动。”
曹佳铭端着柠檬水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韦理——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黄埔前总经理,在港英商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如果罗鹰石真的请到了韦理,那这场仗的难度就要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了,想到这,曹佳铭放下手里的柠檬水,把雪茄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