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芬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曹家铭身侧,此时何艳芳正很是娴熟地泡着功夫茶,热水冲入紫砂壶,茶香袅袅升起,她今天特意请了假,陪闺蜜兼同学李玉芬前来面试。
虽然她自己都还得等到下个月方才正式入职,但此时却已经提前进入“助理”的角色了。
“李小姐,”曹家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刚才说,你是中文大学会计系毕业的?”
“是的,曹生。”李玉芬连忙点头,“去年六月毕业,之后在永昌贸易公司做了七个月的实习会计。”
曹家铭点点头,随手翻看着她的简历,其实财务这块他并不精通,但前世在金融圈摸爬滚打十几年,基本的财务知识,那还是略懂的。
他刚才已经问了好几个常规问题——会计科目设置、财务报表编制、税务处理,李玉芬的回答都中规中矩,看得出基本功扎实。
“那么,”曹家铭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报关单上的金额和发票金额对不上,这该怎么处理呢?”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要刁钻些,李玉芬推了推眼镜,思考了几秒,方才谨慎地回答:“按离岸价申报的话,差额应该走运费科目优先处理。
但如果差额较大的话,那可能需要重新核对合同条款,看是价格条款理解有误,还是运输费用分摊出了问题。”
曹家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姑娘虽然紧张,但思路清晰,回答也很专业,正当他准备继续发问时,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进。”曹家铭随意应了声。
门开了,厂长刘永达手中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看到办公室里正在面试,他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歉意:“老板,不好意思,不知道您在忙……”
“没事。”曹家铭摆摆手,“什么事?”
刘永达连忙上前,将文件放在桌上:“老板,是这样,绕电机线圈用的漆包线,咱们原来合作那家老供应商突然要涨价5%。
而我问了家湾湾货,他们那边的价格和原来的一样,绝缘性也达标,但就是交货期需要再晚两天。”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咱们要是换这家的话,美国那边的客户可就得先打个招呼,然后对方同意才行,毕竟要是不换的话,那这批订单的成本,可就得往上走了,您看……”
曹家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脑海中快速权衡利弊,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何艳芳泡茶时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先要求老供应商那边,”曹家铭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但笃定,“承诺按时交货,以及原材料品质不降级。
咱们先优先保障美国订单的生产节奏,毕竟船公司的舱位都已经定了,这要是延误交货的话,那后续面临的索赔损失,以及公司信誉受损,可比原材料涨价5%要大得多。”
刘永达连忙点头:“是,老板。”
“然后你回头再跟老供应商谈附加条件,”曹家铭继续道,“若咱们后续订单采购量翻倍,让他们把涨幅回调至2%,看看能否继续绑定长期合作。
至于你刚刚说的那家湾湾货,可以作为备选供应商,咱们先小批量试用,等品质确定稳定了再说。”
“明白!”刘永达眼睛一亮,“老板,这个办法好!既保障了眼前的交货,又为后续争取了谈判空间,我这就去办!”
说完,他正要转身离开,可突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对了老板,美国那边的客户刚刚临时打电话过来,说想要紧急追加10万台吊扇,同时还要求锁价锁量,同船发运。”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我已经跟车间那边核过了,产能挤一挤,让工人们加班;再加上库存的量,应该是够数的。
但价格要是继续按原价锁的话,咱们的利润虽然会薄一点,但却能稳住客户,您要是点头,那我现在就去安排车间和船公司。”
“库存?”曹家铭挑眉,“哪来的库存?”
“就是之前跟其他厂家签订的那批贴牌订单。”刘永达解释道,“咱们不是让十几家小厂帮忙代工了一部分吗?那些货已经生产好了,本来是要分批发的,现在可以先调过来应急。”
曹家铭想起来了,那是之前为了应对许志瑞那个大订单,他确实让刘永达又另找了几家有产能的小厂帮忙做贴牌代工,这部分货原本是要分几个月慢慢消化的。
“那就接。”曹家铭几乎没有犹豫,“不过得跟客户回提两点要求。”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锁价可以,咱们可以继续按原合同价走,但这10万台吊扇的运费,得他们自己承担,毕竟临时加单,咱们可不贴补舱费。”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锁货也没问题,车间今晚就开始排产,再加上库存的量,月底可以进仓,但是必须让他们先打一半定金过来,尾款见提单付,不然舱位不留。”
刘永达听得认真,一边点头一边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录。
随即交代完这些,曹家铭突然转过头,看向一直很安静的在一旁安静聆听的李玉芬,道:“对了,李小姐,你觉得像这种临时加单,并且锁价锁货的账,该怎么做账呢?”
这突如其来的考较让李玉芬微微一怔,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只见她推了推眼镜,在思索片刻后开口,声音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条理很是清晰:“老板,这笔账得这么算才妥帖——”
“第一,客户支付的50%定金,应该入预收账款科目,然后等后续尾款到账、提单寄出后,再一并转成销售收入,这样可以避免提前计税,符合收入确认原则。”
“第二,运费要单独开收据,走应收款-代垫运费科目,备注清楚是客户承担,这样跟货款分两条线对账,后续核数时不会混在一起。”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三,锁价虽然定了售价,但原料成本得按今天的采购价先做暂估入账。
然后月底再根据实际领料情况做调整,这样就算后面原料涨价了,也能算清这10万台吊扇的真实利润。”
说完这些,李玉芬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另外,舱位预留的订舱费,要是客户不承担,就得计入销售费用,不能摊进生产成本里,否则就会影响到其他订单的成本核算了。”
说完,她看着曹家铭,等待评价。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见何艳芳停下了泡茶的动作,刘永达也忘了要离开,两人都看向曹家铭。
曹家铭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看向还没离开的刘永达,道:“刘厂长,你觉得怎么样?”
刘永达原本正准备离开去干活,突然被问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板这是在考察新财务,同时也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他仔细回想李玉芬刚才的回答,确实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更重要的是,这姑娘能把复杂的业务问题说得简明扼要,让不是财务出身的他也能听懂。
“老板,我觉得……”刘永达斟酌着措辞,“李小姐说得很有道理,特别是把运费单独列账跟定金走预收这两点,都是实际工作中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她能想到这些,那说明她的实务经验都还不错。”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确——他认可这个新人。
曹家铭点点头,转回来看向李玉芬,直接拍板:“行,那就你了,月薪四千五,三个月试用期,转正后六千,然后年终奖具体看表现,不会少于两个月薪水,有问题吗?”
李玉芬愣住了,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没......没问题!谢谢曹生!”
“叫老板就行。”曹家铭笑了笑,“今天能上班吗?”
“可以!我随时可以开始!”李玉芬激动地说,她在原来那家小公司实习,月薪才三千多,这里直接翻了一倍,她怎么可能会不愿意?
曹家铭看向刘永达:“刘厂长,你带李小姐过去跟陈琼玉交接,然后……”他顿了顿,“给陈琼玉补贴两个月的月薪,大家好聚好散,相信她应该是能理解意思的吧!”
刘永达心里明镜似的,补贴两个月薪水,听起来仁至义尽,实际上是以高明的方式让人家主动辞职,免得撕破脸。
“明白了,老板。”刘永达点头,“我这就带李小姐过去。”
但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曹家铭看他这样,问:“还有事?”
刘永达犹豫了一下,向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老板,既然财务都换了,那干脆采购部那边也.........”他压低声音,“陈主管也是前东家的亲戚,而且我听说,他最近跟几个供应商走得有点近……”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采购部也有问题,而且可能涉及利益输送。
曹家铭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毕竟一家换了老板的工厂,原来的老臣子难免会有各种心思,财务、采购这种关键部门,更是重灾区。
“这个自然。”曹家铭说,“这样吧,你先把刚刚我交代的事去落实了,然后带李小姐过去跟陈琼玉交接,至于采购部的事,下午再说。”
“是。”刘永达应道。
“对了,”曹家铭想起什么,“你下午也过来,跟我一起面试。”
“面试?”刘永达一愣,“面试谁?”
“当然是面试采购部的新人啊。”曹家铭说,“你刚刚不是才建议采购部那边有问题吗?那下午干脆就都一起换掉吧!”
听到曹家铭的话语,刘永达立马倒吸一口凉气,全换?而且还是一次性全换?那这动静可不小啊!
他偷偷看了眼曹家铭,觉得这个年轻老板平时看起来温和有礼,但做起事来真是雷厉风行,下手也够狠。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毕竟彻底清理掉前老板的势力,这家工厂才能真正完全掌控在新老板的手中。
之前老板之所以不动他们,估计主要也是为了稳定,现在工厂已经恢复正常生产了,这时候确实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不过,老板想要一次性要同时换掉两个部门的人,这会不会太急了些?
毕竟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去找这么多人呀?
“老板,”刘永达小心翼翼地问,“这么多岗位……难道您都已经找到人了?”
“嗯,何小姐已经帮忙找好了。”曹家铭指了指正在泡茶的何艳芳,“都是通过正规渠道招聘的,有会计师行推荐的,有学校应届毕业生,也有从其他公司挖过来的。”
闻言,刘永达这才明白,为什么老板招聘没有在工厂门外张贴告示,同时也没有在报纸上打广告——原来是通过私人渠道直接找的人,不过这样倒是高效,同时又能避免打草惊蛇。
随即,他也不敢多问,只是连忙点头应道:“是,我下午准时过来。”
“记住了,”曹家铭语气严肃了些,“下午完成招聘后,后续解聘的那些人,你可要处理好,该给的补偿要给够,但该清的账也要清理清楚,我不希望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也不希望有人闹事。”
刘永达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老板交给他的重要任务,同时也是对他的考验。
“老板放心,我会处理妥当。”他郑重地说。
“好,去吧。”曹家铭挥挥手,重新端起茶杯.........
? 第62章 体面离场
刘永达带着还在激动中的李玉芬离开了办公室,房门关上后,房间里便只剩下曹家铭和何艳芳两人了。
何艳芳给曹家铭续上茶,轻声说:“老板,您这一手……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曹家铭端起茶杯,看着茶汤里的茶叶,淡淡道:“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这家工厂的问题太多了,不大刀阔斧地改革一番,那永远也做不大。”
他转回身,看向何艳芳:“改革就像动手术,拖得越久,病人越痛苦,既然要动,那就要动彻底,而且还要快!”
何艳芳若有所思地点头,她想起在汇丰银行工作时,也曾见过一些企业因为不敢进行必要的人事改革而最终倒闭的案例,商场如战场,有时候确实是需要果断甚至残酷的决策。
与此同时,工厂另一端的财务室里,财务陈琼玉正低头核对着上个月的工资表。
“琼玉,在忙呢?”
刘永达的声音让她抬起头,而看到刘永达站在门口,神情有些复杂时,陈琼玉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放下手中的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刘厂长,有事吗?”
刘永达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职业套装,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神色拘谨,陈琼玉的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转回刘永达身上。
“琼玉,这是李玉芬李小姐。”刘永达介绍道,“老板今天面试的新财务。”
陈琼玉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缓缓站起身,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四十二岁的脸上,皱纹在这一刻似乎更深了,她看着李玉芬,又看看刘永达,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工厂噪音似乎也在此刻消失了,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陈琼玉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立马转为苍白,然后又泛起一丝苦笑。
“两个月工资的补贴……”她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刘厂长,老板真是这么说的?”
刘永达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琼玉,老板说了,这是正常的人事调整,不是针对你个人,你在厂里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两个月工资,是老板的一点心意。”
陈琼玉的目光落在那个厚厚的信封上,久久没有移开,她想起十五年前,堂哥和嫂子创办这家工厂时的情景。
那时候厂房还没这么大,员工也才只有二十几个人,而她那会儿也才刚从会计专科学校毕业,当时堂哥跟她说:“琼玉,过来帮帮哥,厂里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管账。”
然后这一管,就是十五年。
期间,她见证了工厂从一个小作坊发展到有两百多名员工的中型企业,见证了堂哥跟嫂子他们,从意气风发到两鬓斑白,也见证了去年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他们夫妻俩的生命。
侄子陈家祥接手工厂后,一切就全都变了,那个留过洋的年轻人,满脑子都是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直接引进昂贵的设备却不考虑市场需求。
然后又因为盲目的扩张,最终导致资金链断裂,结果不到半年时间,就把他父母辛苦打拼的事业,给推向破产边缘。
后来,工厂被转让给了现在的老板曹家铭,陈琼玉原本以为自己会第一时间被辞退,觉得新老板肯定会带来自己的财务团队,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商场上不变的规矩。
但出乎意料的是,曹家铭接手后并没有立即辞退任何人,相反,他第二天就立马结清了之前工厂拖欠员工们的两个月工资。
然后还给愿意继续留下来的工人们,每人额外补贴一个月薪酬,那一刻,她对这个年轻的新老板充满了感激和期待。
但更让陈琼玉惊讶的是,在新老板的带领下,艺昌家电厂只用了短短四个月的时间,就从濒临破产的边缘,又重新焕发出生机。
然后随着源源不断的订单到来,车间又重新忙碌起来,员工们脸上又重新有了笑容。
而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后,她看着工厂一天天的好起来,看着每月工资都能准时发放,甚至前段时间的年会上,自己还拿到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