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如果对方继续买入,就说明志在必得,那届时,真正的战争才会开始。
纽璧坚若有所思:“所以我们现在增持,既是为了巩固控制权,也是在试探对方的意图?”
“没错。”亨利点头,“商场如战场,华人不是有句名言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我们现在最大的劣势,那就是不知道对手是谁,所以每一步都需要谨慎,但也不能畏手畏脚。”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香江地图前,手指点在尖沙咀的位置——那里是九龙仓核心资产海港城的所在地。
“九龙仓不仅仅是一家公司。”亨利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它是我们在九龙最重要的地产布局,也是怡和影响力的象征。
一百多年来,我们凯瑟克家族在香江建立的一切,可绝不能在我们这一代里丢失。”
他转过身,看向两位得力干将:“我不管对手是谁,是华资也好,是英资也罢,反正九龙仓,必须留在怡和手中。”
李察和纽璧坚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我们会尽力的,亨利叔叔(亨利)。”
“去吧。”亨利挥挥手,“记住,保密是第一要务,在查清对手之前,不要走漏任何风声。”
两人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只见亨利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此时港口依旧繁忙,船只往来穿梭,但此刻在他眼中,这片熟悉的海景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因为有人在暗中觊觎怡和的产业,而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
这种不确定感,让他很不舒服。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帮我约沈弼,就说明天下午,我想和他喝杯茶。”
汇丰银行主席沈弼,作为香江金融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真有大规模的资金调动,汇丰那边是不可能毫不知情的。
挂断电话后,亨利靠在高背椅上,闭上眼睛。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怡和洋行的掌门人,必须赢得这场战争。
无论对手是谁.........
第19章直说吧,需要我帮什么?
次日下午三点半,汇丰银行总部。
亨利·凯瑟克的劳斯莱斯轿车缓缓停在皇后大道中的汇丰大厦门前,司机下车为他开门。
这位怡和洋行的大班下车后,先是整了整身上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领口,然后方才迈步走入这座香江金融界的心脏。

电梯直达顶楼,只见汇丰大班沈弼的秘书已在电梯口等候:“凯瑟克先生,沈生正在等您。”
“谢谢。”亨利微微颔首,跟随秘书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
只见沈弼的办公室比怡和洋行大班亨利的办公室还要大,同时视野也更开阔。
整面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与中环的繁华景象一览无余。
此时沈弼本人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亨利,欢迎欢迎。”沈弼上前握手,他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精明,“请坐。”
随即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秘书端来红茶和几样精致的英式茶点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最近如何?”亨利端起茶杯,寒暄道,“听说汇丰上半年的业绩很不错,我在《南华早报》上看到了。”
“都是托各位客户们的福。”沈弼微笑,“倒是怡和那边,听说航运部门有些压力?最近油价涨得可厉害了呢。”
亨利轻啜一口茶,放下茶杯:“确实有些挑战,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我们正在调整船队结构,淘汰一些老旧船舶。
倒是地产部门那边,相对表现亮眼,九龙仓今年上半年的租金收入,整整增长了百分之十二。”
“哦?那很不错。”沈弼点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尖沙咀那边的发展确实挺快的,听说海港城的客流又创新高了。”
两人就这样闲聊了约莫十分钟,话题主要围绕地产、股市、航运业的前景,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社交话题。
只是亨利几次试图将对话引向更深的方向,但却总被沈弼很是巧妙地岔开了。
要么是简短回应,要么就是抛出另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终于,在又一次关于股市波动的讨论后,沈弼放下手中的茶杯,然后推了推眼镜,看似随意地问道:“亨利,你今天特意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找我喝茶聊天的吧?
是不是……有什么业务需要汇丰支持呢?”
面对沈弼的询问,亨利心中顿时一动,不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道:“呃,沈,你还是这么的敏锐,确实,怡和最近有好几个地产项目正在规划中,可能需要额外的资金支持。”
“哦,是想要贷款呐?”沈弼微微前倾,“需要多少呢?”
“初步估计,三亿港币的信贷额度应该就够了。”亨利观察着沈弼的表情道。
沈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吟片刻后,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道:“三亿啊……亨利,不是我不愿意帮忙,但你也知道,汇丰最近的信贷政策有所收紧。
董事会对大额贷款审批卡得很是严格,如果是一亿左右的话,那我或许还能想想办法,但三亿嘛……”
亨利心中冷笑,汇丰作为香江最大的发钞银行,资金从来就不是问题,所谓的“信贷政策收紧”,那不过是托词罢了。
但他面上却是依旧温和的道:“也行,一亿就一亿,起码可以先解燃眉之急,具体的条款,我让团队来和你们的信贷部谈,如何?”
“好说好说。”沈弼重新露出笑容,“汇丰和怡和合作这么多年,这点支持是应该的。”
随即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从地产市场聊到股市行情,再从股市聊到怡和的百货业务。
但沈弼明显心不在焉,只是偶尔附和几句,大多数时间都在聆听。
亨利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只见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然后身体微微向后倚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对了沈,最近香江的股市,很是热闹呐,不知道汇丰这边有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大额资金在悄悄流入?”
沈弼眼神微动,但表情依然平静:“呃.......香江人爱炒股,市场每天进进出出的资金那么多,哪能一一留意?”
“我说的是真正的大额资金,”亨利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是足以影响某一只股票走势的那种。”
沈弼笑了:“亨利,你这话可问得有些奇怪了,我们汇丰是银行,可不是证监处,客户的资金流向,只要合法合规,我们是不便过问的。”
“沈,”亨利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咱们可都是英国人呐,在这远东做生意,说到底咱们都是外人,有些事,咱们自己人之间互相提个醒,总没坏处。”
这话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拉拢和隐隐的威胁意味。
而沈弼闻言,脸上的笑容当即就淡了几分,只见他缓缓地站起身,然后走到酒柜前,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威士忌,但却没有给亨利倒。
“亨利,”他背对着亨利说,“我前后在香江这边整整呆了快二十年了,在这二十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要在这里做生意,那分‘自己人’和‘外人’,还不如分‘聪明人’和‘蠢人’。”
说着,他突然转过身,双眼直视着亨利,道:“你今天特意过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了吧?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直说吧,需要我帮什么?”
亨利被沈弼的直接给弄得愣了一下,只见他先是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开口,道:“我怀疑有人要狙击九龙仓。”
“哦?”沈弼挑眉,“九龙仓的股价最近确实是涨得有些快,但股市有涨有跌,这很正常嘛。”
“不是正常的市场波动,”亨利摇头,“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收购,我已经查过了,市面上流通的九龙仓股票正在被悄悄吸纳,虽然对方做得很隐蔽,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沈弼走回沙发坐下,若有所思道:“所以你今天来,一是贷款,二是为了想通过我们汇丰帮你查查资金流向?”
亨利没有否认。
沈弼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亨利,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20章 是英资?还是华资?
“我的意思是,”沈弼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放在膝上,“如果真有人想要收购九龙仓的话,而且已经做到了让你察觉的地步,那说明对方明显已经准备得相当充分了。
这个时候,你与其想方设法的追查对方是谁,还不如赶紧想想要怎么应对的好。”
亨利盯着沈弼:“沈,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沈弼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银行家,我的职责是评估贷款风险,然后赚取合理合法的利息,至于客户们用贷款去做什么……只要合法,那就与我无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亨利却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只见他缓缓地站起身,然后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既然沈生你不方便说,那我也就不多打扰了。”亨利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不过,我还是希望沈生你能帮忙留意一下。
毕竟,如果九龙仓真的被人给恶意收购了的话,那这对怡和、对英资在香江的地位,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沈弼也站起身,准备相送,只是当他走到亨利身边时,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沈弼状似随意地说,“最近确实是有些可疑的大额资金正在股市里活跃,不过具体是哪家,我倒还真没怎么留意。”
亨利的眼睛立刻亮了:“那沈生可否给点提示?是英资?还是华资?”
沈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亨利的肩膀:“亨利啊,时代变了,现在的香江,早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的香江了,现在香江的华商们崛起的速度,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得很。”
亨利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华商?他们不过是靠地产和股市投机赚了点钱而已,真要论实力和底蕴,那还差得远呢。”
“是吗?”沈弼意味深长地笑了,“可去年董浩云狙击英国富纳斯惠实轮船公司和美国海铁太平洋轮船公司的时候,当时很多人不也是这么想的。”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亨利心上,董浩云——那位华人船王,去年以惊人的魄力和财力,居然明目张胆的同时对英国富纳斯惠实轮船公司和美国海铁太平洋轮船公司发起收购。
虽然他没能直接一次性拿下这两家公司,但却已经取得第二大股东位置,并同时进入这两家公司的董事会了。
而这两起收购,当时更是直接震惊了整个香江商界。
亨利的脸色变了变,他正要说什么,可沈弼却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慢走,亨利,贷款的事,我会让人尽快处理的。”
亨利站在门口,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突然,他猛地转身,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包玉刚?”
沈弼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亨利,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早已经说明了一切。
亨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沈生提点。”
“客气了。”沈弼微笑,“代我向纽璧坚问好。”
看着亨利·凯瑟克匆匆离去的背影,沈弼缓缓地关上门,随即他立马走回办公桌前,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吴生吗?是我,沈弼,刚才亨利·凯瑟克来过了……对,他果然察觉了……嗯,我什么都没说,但他应该已经猜到是包生了……放心,汇丰这边会按计划进行的……好的,再联系。”
挂断电话,沈弼重新走到落地窗前,只见楼下,亨利的劳斯莱斯正驶入中环的车流,很快就消失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
沈弼端起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轻轻抿了一口。
“看来九龙仓之争……这下要有意思咯。”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银行家特有的精明光芒。
窗外,香江的午后阳光正好,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但在这片繁华之下,一场关乎数十亿资产的商战,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而汇丰,就像一只盘踞在金融网中央的蜘蛛,静静等待着,看这场争斗最终会走向何方。
无论结果如何,银行永远是赢家——这是沈弼在香江二十年来,所学会的最重要的道理。
半个钟后,中环德辅道中............
只见亨利的劳斯莱斯轿车陷在晚高峰前逐渐稠密的车流中,动弹不得,前方的红绿灯似乎永远停在红色,巴士、电车、私家车、货车挤作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
“该死!”亨利猛地一拳捶在真皮座椅扶手上,那张惯常保持绅士风度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扭曲,“就不能快点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老板铁青的脸色,额头渗出冷汗:“先生,前面好像有交通事故,整条路都给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