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江潮淡淡应声。
她弯眼一笑,没有再多言语,保持礼貌距离,率先走进机舱落座。
飞机准时起飞,缓缓爬升、冲破云层。
江潮靠在舷窗边,目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望着脚下渐渐后退、缩小的台北城。
繁华的城市楼宇、错落的街道、连片的绿植不断收缩,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灰蓝色海岸线,慢慢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没,彻底看不见踪迹。
手机全程调着飞行模式,屏幕暗着,锁屏界面还停留在昨夜林志琳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下次来台北,提前跟我说。我把门留着。」
他静静看完一行字,手指轻轻按灭屏幕,将手机放在扶手台上,随后闭眼靠坐,安静休整。
一路平稳航行,无波无澜。
下午六点,航班准时落地北京首都机场。
走出廊桥、踏入到达大厅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人流穿梭不息,喧嚣嘈杂。
人群前方,温晴的身影格外显眼。
她独自站在出口最显眼的位置,身姿挺拔利落,手里抱着工作文件夹,全程耐心等候,没有半点焦躁。
看见江潮走出通道,她立刻迈步迎上前,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客套问候,直奔工作主题道:“《星际穿越》最终混音版本已经完全定稿导出。曾剑和后期团队反复校对过,只等您回去终审确认,只要您这边没问题,立刻可以提交送审。”
江潮伸手接过厚重的文件夹,随手翻开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参数,快速合上,语气平静:“走吧,回公司,去看看成片。”
温晴坐在副驾,翻着文件夹,把《星际穿越》定剪版的最终参数一条一条念给江潮听。
“最后一版混音调了七处细节,音轨全部重新校过,低音压了零点五分贝,环境音的层次拉深了一档。曾剑说再调就过了,他拿不准,让我等你回来定。“
“他拿不准的东西,一般是对的。“
温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这话是夸他还是夸自己?“
“夸他。他拿不准,说明他已经尽力了。尽力了还拿不准,那就不该由他定。得我来。“
温晴没接话,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灯光,像是随口一问:“台北那边怎么样?好玩吗?评审工作累不累?“
“还行。就是片子多,连着看了一个月,看得脑子发胀。“
“那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好的片子?“
江潮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有。但不能说。“
温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叹气。“我知道规矩。评审的事不能往外讲。我就是随便问问。“
车子下了高速,拐上东三环。
江潮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台北的夜晚跟BJ不一样。“
温晴没有回头。“哪里不一样?“
江潮似笑非笑说道“”“台北的夜晚是湿的。空气里有味道,有声音...
BJ的夜晚是干的....“
车子停在了公司楼下。
温晴熄了火,回头看着他。“到了。“
江潮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裹着十二月的干冷和柏油路面的气味。
他站在车外,看着不远处那栋熟悉的写字楼,潮汐影业四个字亮着白色的灯光,在冬夜里格外清晰。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进去。
温晴从车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怎么了?“
“没事。就是在想,这一年过得真快。“江潮把目光从招牌上收回来。“去年这个时候,《黑天鹅》刚杀青,我还在琢磨怎么把《源代码》拍出来。现在《源代码》已经上了,《黑天鹅》拿了影后,《星际穿越》也做完了。“
温晴看着他,难得地没有接话。她在等他把话说完。
“明年,我想干点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的?“
“还没想好。但不能再像今年这样,一部接一部,连轴转。得留点空,看看路。”
温晴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先把《星际穿越》搞定。搞定了,你想歇多久都行。“
江潮笑了一下,无奈道:“歇不了太久。歇太久了,手就生了。“
他转身走进公司大楼,温晴跟在他后面。
电梯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到了五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亮着。
走到剪辑室门口,江潮停下来,回头看了温晴一眼。“你回去吧,明天再过来。“
温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江潮推门走进剪辑室,伸手按了一下开关。
屏幕上定格着《星际穿越》的最后一帧。
邓超穿着宇航服站在木屋门口,手指蜷缩在空气里,像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画面是静止的,但那个动作里有东西在动。
江潮在剪辑台前坐下,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动了起来。
邓超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收紧,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江潮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段画面,没有快进,没有暂停。
一直看到结尾。
他看着屏幕上的“全片终“三个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关掉了显示器,屏幕暗下来,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景铺展开来,掏出手机,给宁昊发了一条消息。
“《无人区》什么时候上?“
过了十几秒,宁昊回了。“快了。年后...“
第240章 大结局,回望一切都顺利
十二月最后一周,《星际穿越》的送审版顺利通过审查。
韩三屏的电话在消息出来的当天下午打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事成定局的松弛:“过了。一句没剪。你拍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片子不会出问题。”
江潮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韩董,您这话说得好像您早就看过了。”
“我没看过。但我看过你。你这个人,拍电影之前已经把路走通了才开机。你拍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片子能过。”韩三屏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搪瓷杯盖磕上杯沿的声音。“什么时候上?”
“一月底。春节档。”
“行。我让中影配合宣发。”
电话挂了。江潮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BJ的冬天,天总是灰蒙蒙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挤下来,在办公桌上画了一道金线。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温晴发了一条消息:“档期定了。一月底。春节档。”温晴秒回:“好。宣发方案我重新排。”
一月第三周,《星际穿越》的全国首映礼定在北京电影学院的标准放映厅。当天下午,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街边,两侧挤满了记者和影迷,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密得像机关枪。
江潮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横店跑龙套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幕布后面往外看。那时候他看的是别人站在台上,现在他站在幕布后面准备走出去。
许晴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裙,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紧张?”
“不紧张。又不是第一次。”
“那你刚才看了多久?”
“没多久。”
许晴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她认识江潮这么多年,知道他在紧张的时候会找一个角落站着,不说话,看别人。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吧。该你了。”
红毯从入口铺到放映厅门口,不长,但两侧的人墙很密。江潮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敞着。
许晴走在他右边,红色长裙在闪光灯下格外耀眼。
万茜走在他左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几分。高圆圆走在后面,米白色长裙,笑容温和。
范冰冰走在更后面,黑色风衣,墨镜架在鼻梁上,气场压过了半个红毯。刘诗诗、景甜、张萌、秦岚——她们走在更后面的位置,没有刻意往前挤,但每一个都站在闪光灯能照到的地方。
钱骏走在最后面,笑得像个傻子。温晴走在钱骏旁边,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稳,但脚下那双高跟鞋敲出来的节拍比平时快了一点。
红毯走到一半,有记者扯着嗓子喊:“江导!《星际穿越》定档春节档,您对票房有什么预期?”
江潮没有停步,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嘴角动了一下。“预期?能回本就行。”
记者笑了。旁边的记者也笑了。有人把这句话录了下来,当天晚上就发了出去——“江潮:能回本就行。”底下评论说“这他妈是最凡尔赛的预期管理”。
放映厅里坐满了人。
前排是韩三屏、王中磊、王长田、于冬、张艺谋、陈凯歌、姜文、冯小刚、宁浩、路阳、文牧野、郭帆、乌尔善、陈思诚。
后排是影评人、媒体记者、普通观众。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江潮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左边是许晴,右边是万茜。他的位置是韩三屏特意留的——“你是导演,你得坐在最中间。”他没有推辞。
银幕亮起。黑色的太空,星星在远处安静地亮着。
邓朝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跟谁说话:“我小时候,我爸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去一个自己回不来的地方。”
画面切到地球,西北戈壁滩上的风吹过,沙尘漫天,一个男人站在废弃的航天基地门口,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没有任何音乐,只有风声。
全场安静得没有人说话。
那一刻,江潮坐在台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义乌那个废弃仓库里拍《活埋》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也是这样黑暗。不同的是,那时候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现在他坐在银幕前面。
一百五十七分钟。全片放完,银幕上出现一行字——“献给所有抬头看星星的人。”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掌声,是从每一个坐位同时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什么,但听不清。
江潮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许晴偏过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翘着。
万茜在鼓掌,掌声不大,但节奏很稳。
高圆圆低头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继续鼓掌。
范冰冰没有鼓掌,她看着银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韩三屏从前排站起来,转身走向江潮,伸出手。“成了。”
江潮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