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虽然在吐槽,可他还是把视线转移到电脑屏幕上,权善栩打开了一个桌面文件夹,里面保存着一张截图,他双击点开,示意崔承安自己看。
【寻找沉船事故中救人的那名警官,急急急!希望大家可以提供线索!】
崔承安眼神一凝,赶紧滑动鼠标,然后就出现了一张像素不那么高的照片,照片里是汹涌的海浪,海面上浮潜着几个人头,而一个脱得只剩下裤衩的人,套着救生衣,正一个猛子从船舷上往下扎。
拍照的人抓拍到了他跳水的背影。
“是我没错,哥保留照片干什么,送我留个纪念吗?”
崔承安挠挠头,他当时不知道有人拍照,不然多半会让删了,裤衩照诶,还是翘屁嫩男,当事人看了都觉得很尴尬好不。
“谁让你看照片了,是让你看发照片的人!”
“人怎么了?”
崔承安再次看向截图,是有截到发帖人的头像,除了一片黑色,没有任何图案,他沉默了一下,小声念出那个用韩语音标拼出来的ID号——Jang Yejin。
张艺珍......
崔承安记得她的名字,是自己救上船的一个学生。
与她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孩子,两个人抱着一块儿木板在海上沉浮,那时候轮船周围情况已经很危急了,船体不断下沉形成极强的向下水流,船体结构崩解也不断对周围海域产生极强的冲击波,救援船压根无法靠近。
船上没有人愿意下海救人,除了崔承安。
可当他好不容易游到两名学生旁边,刚把牵引绳套在其中一名学生身上,还来不及给她穿上救生服,一个大浪便打了过来。
“艺珍......救我......”
这是崔承安听到的唯一一句话,随后,那名没来得及搭救的学生就被巨浪卷着,再也不见了踪影。
崔承安没有去找她,他不是冷酷之人,只是在那样形势危急又恶劣的条件下,他能选择的不多,相比于找人需要花费的时间,最优解只能是专注于当下看得到的那些亟待救援的人。
他不后悔做出这样的取舍,可心中难免遗憾。
“这篇帖子已经被删除下架了,但张艺珍,她现在人在首尔。”
“然后呢?”
“张艺珍是谭园高中的一名高三学生,乘坐轮船是因为学校组织的集体毕业旅行,整个班级,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权善栩停顿了好长时间,才继续道:“事发时,船上广播反复要求学生们反锁舱门,不要随意行走,等待救援。
听话的孩子们都没了,张艺珍是不听话逃了出来的那个人,她是一名重要的证人,她的证词对检方非常重要。”
“啊爸需要我做什么?”
权善栩讶然看向崔承安,似乎很惊讶崔承安问得如此直接,可这个一向开朗的弟弟只是低头失神望着照片,并没有给他任何情绪上的反馈。
不知道为什么,权善栩总觉得承安变了,似乎成熟了很多,也陌生了很多,可他一想到承安经历的种种,又觉得这个弟弟只是长大了。
“张艺珍很愿意配合调查,她只有一个请求,今天晚上会在光华门举办沉船悼念活动,她希望你在场,她想跟你亲口道谢。”
“我去。”
崔承安毫不犹豫点头应下。
他知道养父为什么会通过善栩哥传话,因为打了他......
可他真的不怪养父,如果没有养父,说不定他早就在若干年前,就变成了再也长不大的孩子。
崔承安真心想为养父做些什么,也真心想为逝去的人做些什么。
第91章 雨一直下
雨为什么不停呢?
郑秀晶一点也不喜欢下雨天,跟她欧尼一样。
欧尼不喜欢下雨天只是因为不喜欢,但她不喜欢下雨天的原因很多——
雨天舞台湿滑,表演的时候动作稍微大一点就很容易变形、摔倒。
雨天唱歌的时候雨水会顺着沾湿的发髻流入嘴巴里,酸酸涩涩的,偶尔还有泥土的气息。
雨天耳麦还会漏电,冷不丁被“滋”一下,本来一个顺滑的连音便会跑调,然后就被小黑子们拿放大镜找出来各种嘲讽。
身为爱豆的郑秀晶一点也不喜欢下雨,身为普通女孩子的她,同样不喜欢,因为总会勾起那些黏稠的回忆,就像剪不断的雨水一样,一滴一滴侵蚀她的神经。
但她从没有像今天一样,觉得下雨天如此厚重。
细密、冰冷、连绵不绝的雨水敲打在无数把撑开的黑色雨伞上,像永不干涸的泪珠,滴下无数细碎的叹息。
伞下的人们,面容模糊在阴影与水汽中,只能看到他们低垂的头颅和抿紧的嘴唇。
雏菊在雨水的冲刷下瑟瑟发抖,加了罩子的烛火艰难摇曳出微弱的光,映照着照片墙上那些永远凝固在青春年华的笑脸,分外压抑。
空气湿冷得仿佛回到了冰河时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意,渗入骨髓。
身旁的女孩儿在微微发抖,郑秀晶牵起她的手,搓了又搓,关切问道:“雪莉,你冷吗?”
名叫崔雪莉的女孩儿眯着肿胀得像桃子似的双眼摇头:“阿尼哟,我只是难受。”
任谁看到此情此景不难受呢?
郑秀晶心头有些后悔,她不该拖着雪莉偷偷来光华门参与哀悼仪式的,雪莉比她更敏感,也更脆弱。
只因为公司的Kenzie老师说想要为组合制作一首涉及到沉船事件的歌曲,于是函数的两个忙内瞒着经纪人和老成持重的队长溜到了光华门。
然后,新闻报道上不断攀升的冰冷的死亡数字,在这场由沉重的雨幕、压抑的黑伞、冰冷的湿气组成的哀悼氛围中,就在两个20岁的少女面前,变成了令人窒息的实质。
爱豆是不能参加这种活动的,绝对不能被人看见,所以她们只静静站在外围的雨幕中,任由雨水从雨伞斜落,又打湿身上的雨披。
郑秀晶扬起手,帮崔雪莉拍落雨披衣摆边缘凝聚的水珠,就在她再次抬手拂去额前几缕被雨水打湿、黏在皮肤上的发丝时,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向更远处,人群稀疏的角落。
那里,在同样灰蒙蒙的雨幕笼罩下,在同样远离默哀人群的边缘地带,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伫立着。
其实那个角落一共有五个人,可郑秀晶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格外注意其中的一个。
或许是因为,只有那个人穿着一套略显隆重的警察制服,左胸的勋章在闪闪发亮。
或许是因为,只有他没有打伞,只有他站得最直。
在这片被雨水浸透的、悲伤弥漫的黑色海洋里,那个穿着警察制服、面目模糊的男人,他周身的气息好像与别人不一样。
“秀晶,在看什么?”
“阿尼哟......没什么。”
郑秀晶收回目光,就见崔雪莉轻轻揪着她的衣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我们回去吧,在这里待久了,好像呼吸的节奏都缓慢了下来,真的好冷。”
“啊......那走吧......”
郑秀晶有些心疼揉揉崔雪莉冰冷的脸颊,拉着她的手缓缓移动,可她总忍不住向后回头,仿佛身后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拉扯着她。
那个模糊的身影摘下了帽子,深深鞠躬,当他的脊梁重新挺直时,郑秀晶突然觉得他的轮廓变清晰了一些。
“秀晶你看,雨突然停了!”
崔雪莉把手伸出雨伞外,有些惊讶地说道,雨骤停,不那么冷,笼罩在光华门上空比夜空还要黑的云层散去,她瞬间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郑秀晶后知后觉抬头,是哦,雨怎么突然就停了,就好像在呼应那个身影的动作,当鞠躬仪式完成时,阴霾散去,悲伤终于停歇。
她再次往那头看去,发现那片角落多了一个人,那人举着蜡烛,烛光映照在她稚嫩的脸上,郑秀晶看得分明,是先前在默哀仪式开始前当众念悼词的人。
她是这场沉船事故中的幸存者。
“秀晶,怎么又不走了,仪式好像结束了,人群过来了,一会儿要是被人发现,我们会被公司骂的。”
崔雪莉边说话边拉郑秀晶,可这次没拉动,小伙伴的脚好像在地底扎了根,眼睛也像被钉住一般望向一个方向。
崔雪莉好奇顺着郑秀晶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手捧着蜡烛,烛光倏地窜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将模糊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
是很有气质,但也没帅到能让一向对男人冷淡的秀晶挪不开腿的程度。
“Ethan......”
郑秀晶的声音就像在耳边呢喃,崔雪莉一时没听清楚。
“你刚刚在说......”
话音未落,崔雪莉的手上就多了一把伞,她愕然回头,目光只来得及捕捉到到秀晶决绝的背影——
像一头狂奔的犀牛,猛地扎进前方缓慢流动的人潮里,溅起水花无数。
“秀晶,秀晶啊!”
崔雪莉下意识呼喊,声音瞬间被黑压压的人潮吞没,她奋力踮起脚尖搜索,也只看到秀晶纤细的身影在密集的人丛中穿梭,雨披的帽子被气流掀开,刚试染的金色发丝随风飘荡。
太招摇了,已经有行人频频侧目,崔雪莉大急,也顾不得其他,赶紧裹紧了雨披遮着半边脸,在人群中艰难地朝着秀晶移动的方向逆行。
人太多,她差点迷失方向,好在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呼唤声:“Ethan!Ethan!”
声音没有再移动,崔雪莉循着音波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湿滑的路面,终于挤到了小姐妹身旁。
郑秀晶呆呆地站在重新变得细密的雨幕中,茫然环顾四周,肩膀剧烈起伏着,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她好像被抽走了魂魄。
崔雪莉撑开雨伞,挡住雨水的侵蚀,也挡住看过来的疑惑目光。
“怎么了?”
她大喘了口气,又赶紧夹住郑秀晶的胳膊,“有什么回去再说。”
依然没有拉动,崔雪莉生气了,都说她任性,谁知道秀晶犯起混来比她还犟,这么多人,一个不小心曝光了可不止挨顿收拾那么简单的事。
她可是个大高个,就不信扯不动秀晶,于是用力一拽,却只把队友的身子拽了过来。
“呀!我说你适可而止吧!”
郑秀晶极其缓慢地转过脸,崔雪莉愣了一下,只感觉队友的眼里充满了茫然、失落,更多的是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雨水模糊了崔雪莉的视线,也模糊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秀晶啊......”
崔雪莉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最终只动了动嘴皮,把雨伞压得更低了些,然后伸出手,默默帮郑秀晶戴上雨披帽子。
良久......
“我们走吧,雪莉啊......米亚内。”
郑秀晶终于动了,像往常一样牵着崔雪莉的手,她迈的步伐很大,总是走在崔雪莉前面,这次也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可崔雪莉沉默跟随,恍然觉得,那个在前面带路的人只是一副躯壳,而她的灵魂,似乎留在了这片沉重的土地上。
第92章 小虎初长成
崔承安猛地顿住,他回头,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阿尼哟,好像听到有人叫我,可能站久了,产生了幻听。”
他回过头,不知怎的,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怅然若失的情绪。
想来,还是被这场哀悼会的气氛感染了。
他特意没换下常服,希望那些天上的人能看到,他来祭拜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