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四这个地段,以后是绝对的核心商圈。”
“影院要翻新,要走高端路线。”
“你懂周边的地头蛇,懂消防、懂排片,最关键的是,你镇得住楼下那二十二个老职工。”
佟硕身子微微前倾,抛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筹码:
“你的基本薪资按星海中层管理走。”
“另外,影院完成改造正式营业后,每年净利润的百分之十,作为你和核心管理团队的绩效分红。”
“怎么分,你来定。”
陈金秋的呼吸在这一刻明显重了一分。
百分之十的净利润分红。
在国营时代,这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表忠心的豪言壮语,那是小年轻才干的表面功夫。
这老油条只是坐直了身子,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佟总,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老陈再推脱就是不知好歹了。”
“影院改造这几个月,外联和安抚职工的事,我来搞定,绝不给公司添乱。”
从“佟导”到“佟总”,称呼的转变,意味着契约的正式达成。
……
搞定了人事,接下来的硬件改造,却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胜利影院是区里的文化保护单位,外立面和主体结构被文物局看得严,一块红砖都不能随便动。
佟硕只能采取“两条腿走路”的法子。
干活的施工团队,他请了人家区里‘推荐’的工程队。
而内部的声学设计和空间规划,则花重金从法国请了一家专门做剧院设计的团队来出方案。
等图纸出来,佟硕在小饭店请施工团队和设计团队碰面,一下就惊呆了。
他妈的,负责内部施工的,还是当初给“锦瑟”小洋楼搞装修的老熟人。
这施工队老板绝对不简单,门路真特么硬!
没过两天,影院外墙和一楼大厅里已经搭起了脚手架。
施工队工头老周戴着个沾满白灰的安全帽,手里捏着那份全是外文标注的图纸,正跟佟硕大吐苦水。
“老总,真不是我叫苦,这帮老外懂个屁的中国老建筑啊!”
老周指着图纸上一处跃层设计的承重柱,眉头拧得像麻花:
“他们要在二楼小厅下面加装悬浮式的减震层,还要做全包裹的声学处理。”
“这老楼的承重墙根本吃不住这么大的自重!要按他们的图纸硬搞,非得做大面积的钢结构加固不可。”
“还有这管线,全得走暗槽,消防喷淋也得重新排。”
老周叹了口气:
“这活儿干起来,比直接推平了重建还要费时费力。”
“费力也得干,承重不行就加钢梁,材料用最好的。”
佟硕戴着个口罩防灰,有模有样的四下撒摸。
他知道这工头为啥抱怨。
人家吃的也算是官家饭了,根本不缺活,偏偏就他这儿事多,要多出不少力。
在佟硕的规划里,这地方以后可是要放首映礼的,是他的门面,将就不得。
于是只好拉了那工头到一旁去,狠狠的塞了几个大红包,那工头回来的时候,就红光满面了。
站在佟硕身后的柳萍,手里拿着个计算器,看着刚汇总出来的初步预算单,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小硕,这预算是不是太离谱了?”
柳萍把预算单递过去,压低了声音:
“外立面修缮、内部钢结构加固、老外的设计费,再加上那两套美国进口的最新放映设备和全套JBL环绕声音响……”
“满打满算,六百七十万!”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子前国营厂老财务的精打细算:
“去年深圳新开的太阳数码影城,那可是两千平米的现代化影城,听说总投资才三百万。”
“咱们翻新个老影院,砸进去快七百万,这得卖多少年电影票才能回本?”
佟硕接过预算单扫了一眼,顺手递给旁边的顾启新收好。
他转身看着柳萍,笑了笑:
“小妈,这账不能这么算。”
“这可是西四十字路口的独立产权,这地皮放在这儿,它自己就会升值。”
他压低声音,语气温和而务实:
“这栋楼,就当是我给您和圆圆置办的底仓。”
“哪天我要是真栽了跟头,你手里捏着这块砖头,光靠收租也够您安安稳稳地养老了。”
柳萍听得眼眶一热,随后就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呸呸呸!少说这种丧气话!”
正说着,大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田状状穿着件厚实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地上的建筑垃圾走了过来。
“哟,田老师,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佟硕赶紧迎上去,递了根烟。
“路过西单办点事,顺道来看看你这挥金如土的大工程。”
田状状接过烟,四下打量了一番这乱糟糟的工地:
“你小子现在是真阔气了,胜利影院,说买就买了?”
“外面可都传开了,说你的设备全是进口货,一个厅就花两百万!”
两人走到稍微干净点的休息区,在几张旧椅子上坐下。
“这不都是被市场逼的么。”
“硬件跟不上,拿什么去跟别人抢观众?”
“那个时代影院不是也装修呢么,听说他也花了500来万。”
佟硕掏出打火机给田状状点上烟。
“人家一千个座位,你能这么比啊。”
田状状笑骂了一句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烟,眼神里透着几分行业老兵的复杂。
“说起市场,贺岁档的仗算是提前打完了。”
“《没完没了》首轮就拿下了两千万票房。”
田状状弹了弹烟灰,语气中有点唏嘘:
“前两天,华谊的王氏兄弟在凯宾斯基办了场庆功宴,那场面,大半个BJ演艺圈的人都去了,足足请了六百多号人,高调得很。”
佟硕笑了笑,端起纸杯喝了口温水。
“王家兄弟这是在秀肌肉呢。”
佟硕对华谊的这套高举高打的资本玩法看得很透:
“他们这是要告诉整个京圈的投资人,跟着华谊和冯小刚混,有肉吃。”
“这叫千金买马骨。”
田状状赞同地点了点头,华谊的崛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对整个民营影视圈来说,既是竞争,也是活水,上面也乐于见到。
“对了,还有个事儿。”
田状状话锋一转,提起了体制内的动向。
“广电总局最近下了命令,开始对所有审查通过的国产、合拍、引进电视剧核发统一印制的《电视剧发行许可证》。”
“以前那种地方台随便买个走私带子、或者地下黑剧就能播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以后没这个‘龙标’,谁敢播就查封谁。”
佟硕眼神一亮,这可是个极大的利好。
这说明上面开始动真格地规范版权市场了。
盗版和黑剧一打,星海这种正规军制作的精品剧,版权价值还得往上翻一翻。
师徒两个就这么在这呜呜闹闹的工地边上聊开了,扯了快半个小时,主要还是田状状说的多一些。
作为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之一,人家张艺谋、陈凯歌都在一部接一部拍片子,他老田却被禁导,实在是有些酸楚的。
尤其是这两年,风向变得太快,市面上民企崛起的势头已经再明显不过,那种在老一辈人骨子里的‘艺术’正在快速崩塌。
佟硕是个好听众,最后两人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艺校改革上面去。
田状状靠在椅背上,看着佟硕,忽然叹了口气:
“市场在正规化,学校那边也在动刀子。”
“中戏表演系今年出了个大改革,教务处刚宣布的,首次把文化课成绩摆在了和专业成绩同等重要的位置上。”
“文化课录取分数线,硬生生卡在了200分左右。”
田状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同行的认同:
“听说常莉在会上拍了桌子,说‘演员不能是文盲,连剧本的时代背景和人物小传都读不懂,怎么演戏?’。”
“这事儿在教育界和圈子里吵翻了天,不少人觉得这是在扼杀有表演天赋的偏科生。”
“但我觉得中戏这步棋走得对。”
田状状看向佟硕,目光深邃:
“现在的演员,太浮躁了。”
“咱们北电在这方面,确实被中戏比下去了,光看脸,走不长远。”
佟硕深以为然。
他太清楚未来娱乐圈那种“绝望的文盲”遍地走的惨状了。
“田老师,中戏抓文化底蕴,北电抓镜头感和商业属性,各有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