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价格在当时的市场上几乎是腰斩再腰斩,二三线城市的电影院本来就没什么人看电影,五块钱一张票,老百姓愿意掏,影院老板也愿意放。
但中影不干了:五块钱一张票,分到制片方手里能有多少?
一部投资上亿的大片,靠五块钱一张票回本,得卖多少张?
中影联合各大省市发行公司,公开围攻峨眉电影公司,痛批其“严重扰乱市场秩序”。
峨眉那边也不示弱,说你们票价那么高,老百姓看不起,我们降价是为了救市。
双方你来我往,在报纸上吵得不可开交,连带着把整个电影发行体系的矛盾都翻了出来。
佟硕看完报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这场仗他不想掺和,但五块钱一张票的价格战如果真打起来,对制片方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尤其是他的《夺宝联盟》快上映了,这时候搞这么一出,怕是会有麻烦。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韩三评。
“韩叔,票价的事,您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
韩三评的语气不太好:
“这帮人为了抢市场,什么都干得出来。”
“五块钱一张票,制片方喝西北风去?”
“那咱们怎么办?”
“压!必须压下去!不然以后谁还投钱拍电影?”
挂了电话,佟硕坐在办公桌前,点了一根烟。
韩三评的态度很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把五块钱的票价打下去。
但佟硕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票价的问题,是整个发行体系的问题。
老百姓不是不想看电影,是看不起。
十几块钱一张票,在当时的BJ上海不算什么,但在二三线城市,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资也就二三十块钱。
花半天的工资看一场电影,很多人舍不得。
峨眉电影公司打五块钱的票价,看起来是在搅局,实际上是在倒逼改革。
只是这场改革,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
胜利影院那边的大学生戏剧节办得挺热闹。
陈金秋打电话来特意做的汇报。
“佟总,这几天小厅的场次全排满了,来的都是大学生,气氛特别好。”
“那个姓袁老师说,以后每年都想在咱们这儿办。”
“行,你跟袁老师对接好,别出什么岔子。”
“他们走了我田老师的关系,你要特别对待。”
“您放心。”
挂了电话,佟硕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袁鸿这个人他打听了,在圈里口碑不错,是个认真做事的。
这次免了场地费,算是结个善缘,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就在戏剧节举办的那几天,一个叫汤唯的女孩每天泡在胜利影院里给袁鸿当义工,帮忙搬道具、发传单、维持秩序,什么都干。
那天赵茗茗去胜利影院看场地,准备在年底办星海艺人经纪事业部的年会。
陈金秋领着她在一楼大厅转了一圈,又上了二楼的小厅。
小厅里刚散了一场演出,观众陆续往外走,几个义工在里面收拾场地。
赵茗茗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年轻人,忽然停住了。
一个高挑的女孩正蹲在舞台边上,手里拿着胶带,在修补一块翘起来的地胶。
她的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贴好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的侧脸线条很干净,下颌线分明,五官不是那种精致到无可挑剔的美,但有一种独特的辨识度:
清冷、倔强,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儿。
赵茗茗多看了两眼。
那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跟赵茗茗的目光对上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干活。
“那姑娘是谁?”
赵茗茗问旁边的陈金秋。
陈金秋看了一眼。
“哦,汤唯,中戏导演系的大一学生。”
“这几天来咱们这儿当义工,干活挺勤快的。”
赵茗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
晚上回到家,高圆圆正坐在沙发上听歌。
胖闺蜜也在,盘着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
茶几上放着一台便携式CD机,旁边散着几张碟片,封面上是一个单眼皮的年轻男人,穿着简单的T恤,头发微微遮住眼睛。
“你听什么呢?”
佟硕换了鞋,走过去。
“台湾新出的。”
高圆圆把耳机摘下来,递给他:
“你听听,挺好听的。”
佟硕接过耳机戴上,熟悉的旋律就这么突然的闯进了他的耳朵里。
“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
他的手顿了一下。
周杰伦:《星晴》。
这张专辑在台湾刚发行不久,还没在内地正式引进。
盗版碟已经流进来了,高圆圆这张就是胖闺蜜买的盗版。
佟硕摘下耳机:
“还有别的吗?”
“有啊。”
高圆圆翻了翻桌上的碟片:
“还有这个,叫什么《龙卷风》,也挺好听的。”
佟硕接过那张碟片,看着封面上那个青涩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电话旁,拨了刘文娟的号码。
“刘姐,你马上联系星渊那边,让他们跟台湾那边沟通,把周杰伦的全部音乐版权买下来。”
“不管多少钱,只要他们肯卖,都买。”
刘文娟愣了一下。
“周杰伦?谁啊?”
“台湾一个新出的歌手,刚发了第一张专辑。”
佟硕的语气很坚定:
“你别管是谁,先把版权拿下。”
“以后他出的每一首歌,只要他们肯卖,咱们都买!”
刘文娟虽然不太理解,但听佟硕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应了一声“行,我这就去办”,挂了电话。
高圆圆坐在沙发上,看着佟硕,有些懵懂。
“怎么了?这首歌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佟硕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就是觉得好听,多听几遍。”
CD机里的歌还在放,旋律从耳机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把那些还没掉光的叶子打得沙沙响。
胖闺蜜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里面正播着天气预报。
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说,未来几天华北地区将持续降温,请广大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播完天气预报,又播了一条娱乐新闻,说周杰伦的首张专辑在台湾销量破纪录,乐评人称其为“华语乐坛的异类”,风格独特,前所未见。
佟硕听到“异类”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多少年后,人们不会再用“异类”来形容周杰伦,他们会叫他“周董”,叫他“华语流行乐坛的天王”。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个刚出道的年轻人,出了第一张专辑,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高圆圆把脑袋靠在佟硕肩膀上,手指在他手心里画圈。
“你今天怎么了?突然这么激动?”
“没什么。”
佟硕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就是觉得,我老婆的品味真好。”
高圆圆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怀里。
胖闺蜜翻了白眼,识趣地站起身拎着包溜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CD机里的歌还在放,一首接一首。
《星晴》《龙卷风》《黑色幽默》《可爱女人》。
好些个旋律,似乎跨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又来到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