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有事儿？”
刘瑞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熟练地从兜里摸出烟盒，示意了一下。
佟硕摆了摆手，自己也点了一根，看着眼前这位跟着自己一路杀出来的核心老臣，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感慨。
“刘叔，没外人，咱爷俩聊聊。”
佟硕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语气里透着股子忆苦思甜的温情：
“刚才看财务报表，突然想起以前的事儿了。”
“七年前，我才十九岁，回厂里给老头子奔丧。”
“要不是您在中间周旋，顶岗的事儿，我想都不敢想。”
“没想到，这日子过得这么快，一晃眼，星海都这么大摊子了。”
刘瑞峰听着这番话，也有些唏嘘。
他喝了口水，端着茶缸子，眼睛里泛起一丝回忆的光亮。
“那时候我就瞧你不一般。”
“你那会儿虽然年轻，但眼睛特别亮，透着股子狼性，和厂里那些只知道混日子等接班的半大小子，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老刘砸吧了一下嘴，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儿：
“尤其是你偷偷跑去拍照片参赛那个事儿，把老严气得直哆嗦，在办公室里骂娘。”
“要不是李书记把你保了下来，你小子当时可真要遭大罪了，不扒你一层皮那都算轻的。”
佟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刘阿姨穿着旗袍，身段风情万种，自己举着从陆学长那里租来的相机，心里却犹如猫抓般悸动的画面。
那是他发家的第一桶金，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老黄历了，不提了。”
佟硕掸了弹烟灰，脸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切入了今天的正题：
“刘叔，今天叫您来，是院线的事儿。”
“政策的红线画得很清楚，制片与院线公司必须在法人和财务上绝对分开。”
“所以我让律所那边注册了新的院线管理公司，壳子已经搭好了。”
佟硕盯着刘瑞峰的眼睛，语气极其恳切，又带着那种让人很难推辞的信任：
“这一块业务，太重要了，交给外面请来的职业经理人，我睡不着觉。”
“我缺个能托付的人去坐镇。”
“思来想去，整个星海，也只有您去最合适。”
“您的意思呢？”
刘瑞峰似乎对这番安排早有预料。
他没有推脱，反而神态十分轻松地笑了笑，放下茶缸子：
“这有什么可推辞的，你指哪儿，刘叔我就打哪儿。”
“虽然说咱们没搞过这种跨省的大院线，但说白了，也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估摸着也不会太难。”
老刘摸了摸下巴，总结得极其精辟：
“无外乎就是去各地跑关系、买地皮、收购老楼、然后找工程队装修改造就是了。”
“这活儿糙，就是个单纯花钱、砸钱的营生，我这把老骨头还跑得动。”
见老刘答应得这么痛快，佟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壶，亲自起身，弯腰给刘瑞峰那满是茶垢的搪瓷杯里续上了热水。
这个已经不常见的举动，让刘瑞峰心里熨帖得很。
佟硕放下水壶，重新坐回位子上：
“新院线公司的架构，业务归您管。”
“财务这块，小妈那边会专门派一个独立的审计和会计团队过去负责。”
他看着刘瑞峰，没有拐弯抹角：
“买地买楼，动辄千万上亿的现金流，里面的油水太大了，各种工程回扣和灰色地带防不胜防。”
“主意您拿，合同您签，但账的进出，他们走。”
“过手的金额太大，财务安全这块，您得格外注意。”
刘瑞峰是老国营厂出来的人精，怎么可能听不懂佟硕这话里的意思？
权钱分离，是做大企业最基础的防腐机制。
他不仅没有对这种分权的手段产生任何排斥，反而觉得这才是做大买卖该有的规矩。
“你放心，这么大笔的资金往来，我会格外小心的。”
……
第二天下午，冬日的阳光虽然似乎是个摆设，但照在身上还是有几分暖意的。
佟硕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使馆区那条幽静的林荫道上。
今天盘锦瑟工作室和胜利影院这两个私产的账。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院子里清静得很。
刘小莉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修身长裙，外面披着一条水貂绒的披肩，正坐在那间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暖阁里。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醇香的红茶，旁边还摆着几样精致的京式点心。
除了她，胜利影院的经理陈金秋也早早地等在那儿了。
“佟总。”
见佟硕进来，陈金秋立刻站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有些拘谨。
不知道是刘阿姨给他的压力，还是这个略显暖意的环境让他有些不适。
佟硕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大马金刀地在刘小莉对面的圈椅上落了座。
刘小莉端起茶壶，给佟硕倒了一杯茶，随后拿起了手边的账本。
“我这边先说吧。”
阿姨的声音是那种让人听了骨头都能酥一半的软糯腔调，和她骨子里东北人的身份有些不搭。
“锦瑟今年的高级定制和会员储值收入，增长了大约百分之四十。”
她翻了一页，语气平缓：
“不过，因为咱们今年买下了西四那栋三层的老楼，光是产权过户和前期的内部翻修，就砸进去了大笔现金。”
“加上杂志那边前期印刷和约稿费用也很高。”
“所以，里外里一抵扣，锦瑟今年勉强也就是个保本的状态。”
佟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锦瑟这摊子生意，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它赚什么快钱，是给自家小媳妇‘找点事儿干’的。
刘小莉能把它经营得有声有色、还能用赚来的钱置办下一栋核心地段的物业，这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
汇报完锦瑟的账目，暖阁里的气氛配着这午后的冬日暖阳，显得格外温馨。
但坐在对面的陈金秋，却越发觉得椅子上仿佛有钉子一样，如坐针毡。
“佟总，胜利影院这边……”
陈金秋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份薄薄的报表，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可不敢像刘小莉那样把账报得那么‘粗犷’，单子上把每笔开支都列得清清楚楚，上面都有柳萍安排的会计的签字。
“今年影院的常规票房分账，加上小厅承接的三十多场内部放映活动、首映礼场地费。”
“扣除人工、水电和影片损耗，净利润是四百二十三万。”
四百多万的纯利，对于一家单体影院来说，这绝对是一份极其漂亮的答卷了。
按理说他应该挺直腰板表功的，但他此刻却显得格外忐忑。
原因无他。
星海要成立大院线公司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公司内部。
连刘瑞峰这种大佬都要亲自去挂帅了，他一个小小的单体影院经理，心里能不慌吗？
他当然不敢奢望自己能一飞冲天，去新的院线公司里谋个什么高位。
他真正害怕的，是新成立的院线为了统一管理，直接把他这胜利影院给兼并了。
到时候空降个领导下来，他这个经理的位子，怕是就保不住了。
佟硕翻看了一眼报表，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出了陈金秋的局促和担忧，却不急着点破。
等了能有一小会儿，把手里的单子账目做样地翻了个遍，而后才拿起桌上的茶壶，身子微微前倾，亲自给陈金秋面前那个本来就没怎么碰过的茶杯里，又续了点热茶。
这个动作，让陈金秋受宠若惊地赶紧双手扶住杯子，连声说着
“谢谢佟总”。
“老陈啊，你紧张什么？”
佟硕放下茶壶，靠回圈椅上，语气温和：
“胜利影院，你做得不错。”
“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没跟我耍什么小聪明，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陈金秋，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外面的传言你也听说了，公司确实要搞大院线。”
佟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院线是院线，胜利是我的私产。”
“这两者在财务上是不搭界的。”
“所以，你把心踏踏实实地放进肚子里，只要你好好干，这个经理的位子，谁也抢不走你的。”
听到佟硕这番极其明确的保证，陈金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底的慌乱瞬间变成了感激。
他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佟总栽培，我一定把影院看好！”
说完，他便极其识趣地拿起公文包，退出了暖阁，快步离开了院子。
……
无关人等一走，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就从冰冷的商业盘账，变成了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