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局里出来,佟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是真没想到,仅仅一天,他以为要走一个月的流程,就这么通过了。
……
BJ这边春风得意,远在千里之外的沈阳,却是一副愁云惨雾的光景。
皇姑屯的一家快捷酒店里,店家耍滑头,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房间里烟雾缭绕。
高鹏带着星海常年合作的律所的法务团队和柳萍安排的财务审计团队的一帮子人,正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桌子,眉头紧锁地核对堆积如山的泛黄账本和人员名册。
刘瑞峰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根快烧到过滤嘴的香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来沈阳已经好几天了,原本以为光陆影院和北陵影院的收购,只是价格上的拉锯战。
但随着财务团队第一轮实地尽职调查的深入,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估。
“刘总,这账对不上。”
带队的财务主管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一份复印的名册递到刘瑞峰面前,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市电影公司之前给我们的资料里,光陆影院需要安置的在编和离退休职工是一百一十二人。”
“但我们今天去社保局和街道那边挨个核实了底档……”
财务主管咽了口唾沫:
“实际需要安置的人头,多出了整整四十七个!”
“什么?!”
刘瑞峰猛地站起身,烟灰掉在被单上都顾不得了,还是旁边的小财务给拍灭了。
“怎么会多出这么多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都是些历史遗留的烂账。”
高鹏在一旁苦笑着解释:
“有八十年代因为工伤办理了长期病退的,有当年顶岗名额不清不楚挂靠在影院名下的,甚至还有几个早年间下乡知青返城后,被硬塞进影院拿基本生活费的临时工。”
“市电影公司那边一直把这些人的档案压在柜底,账面上做得很模糊。”
“这次听说有BJ的民营大老板要来全盘接手,底下的那些职工家属就全闹出来了,天天去电影公司门口堵着,要求咱们一并把这些人的买断钱和欠缴的医保给补齐了。”
刘瑞峰听完,脑袋都大了,狠狠地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吐了一口上去。
“妈的,这帮老油条,拿我当冤大头,想把几十年的烂包袱全甩给咱们!”
不怪他生这么大的气,他在电话里给佟硕汇报的千好万好,结果柳萍的徒弟一来就查出问题,他怎么解释?
黄泥掉裤裆里了!
这四十七个人,算上补缴的社保、医保和工龄买断费,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至少得往上再加两百多万的预算。
这笔收购案的隐性成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刘总,咱们还接着谈吗?”
财务主管试探着问道。
刘瑞峰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
这事儿已经有些敏感了,老刘是大管家出身,这点政治觉悟还是有的。
更何况牵扯到这种复杂的国企人员安置纠纷,稍有不慎,惹出群体性事件,那星海在东北的招牌可就臭了。
“你们先把手里核实的证据全都固定好,复印留底。”
刘瑞峰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了电话:
“我得马上给小佟通个气儿,这事儿,得他拿主意。”
电话打通的时候,佟硕刚吃完晚饭,正在书房里研究产业园的国外设计图纸草案。
听完刘瑞峰的详细汇报,佟硕心底里轻笑了一下,对这位叔叔的谨慎更赞赏了一点。
这个年代国企改制期间的那些腌臜事多了去了。
这种把陈年烂账往接盘侠手里塞的操作,在全国各地都在上演,不独沈阳一家。
他一点都不意外,没有才是怪事。
“刘叔,这事儿不怪你。”
佟硕靠在椅背上,先安抚了这位能独当一面的老将,随后就想把这事儿甩回去,但又犹豫了一下,紧接着还是开口:
“四十七个人,两百多万的安置费,这笔钱还在计划内。”
“但我不想平白无故地当这个冤大头。”
“你明天带着法务,直接去找市里主管文化和国资改制的领导。”
“别找电影公司那帮只知道甩锅的头头。”
佟硕画蛇添足的教着刘瑞峰怎么去打这张牌,他心里其实清楚,这些东西估摸着早就在刘瑞峰的脑子里过过一遍了。
但态度他必须有,他这是在给刘瑞峰画一个接下来处理类似事情的底线。
“你就跟那边领导明说,星海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这四十七个被隐瞒的职工,包括他们的历史欠账,为了国企改革的大局,我们可以全盘接下,一分钱不欠老百姓的!”
“但是,在手续上,必须从全、从快、从简。”
……
三月初。
随着气温的逐渐回升,星海制片总部的大院里,迎来了公司成立以来最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天。
会议室里并没有邀请任何外面的媒体,也没有挂什么喜庆的横幅。
但长桌旁坐着的所有星海核心骨干,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亢奋与紧张。
全员持股计划的认购金缴纳期限已过,各项工商变更手续和代持平台的法务架构全部搭建完毕。
今天,是“星海文化控股集团”在内部低调挂牌,并正式宣读股权分配方案的正日子。
佟硕穿上了他的那身黑西装,站在长桌的主位。
苏雨桐将一份份制作精美的内部股权代持证书,依次发放到在座的每一位高管和骨干手里。
“各位,从今天起,星海文化控股集团正式成立了。”
佟硕的目光扫过这些跟着自己打天下的老伙计,声音格外的显出了不符合年纪的沉稳:
“按照我们之前通过的改制方案,和大家的认股。”
“今天给大家公布股权分配方案。”
随着佟硕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就响起了一片翻开硬纸皮证书的声音。
当然,不包括分公司的老总和集团直属部门的领导们。
他们早就看过、甚至直接参与制定股权划分明细的。
坐在中段的老葛头,颤巍巍地翻开了印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
“代持星海控股集团0.7%股份。”
“当前评估公允价值:660万元人民币。”
这不是一般民企搞内部认筹认股、公司高层自己定价的套路,而是请的外部评估公司给定的价,佟硕按照每个人的工作年限,给了折价补偿。
老葛头从资历到能力,再到贡献度,那都是独一档的。
关键是他真的肯带徒弟,不藏私,打定了心思要把手艺留在公司里。
这种人,要不对他好一点,那公司也干不长。
这位在长影厂干了半辈子美术、手指粗糙的老手艺人,眼眶瞬间红了,拿着证书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天知道他之前掏那一百万的时候,心里慌成了什么样子。
里面有四十万是他借的!
现在这证书一发,他的身价直接翻了七倍!
七百万啊!
在这个二环内买套大四合院也不过两三百万的年代,这笔钱足够他家祖孙三代在北京城里横着走了。
不仅是老葛头。
钟汉超、刘文娟、赵茗茗、柳萍、孙砂、贾樟柯、姚琪、邓宏博……
这些星海的核心班底,如今都是这家公司正儿八经的老板了。
嗯,老板之一。
刘瑞峰虽然人在沈阳走不开,但他媳妇今天特意穿了件大红色的外套,代表他来参加了会议。
看起来是有点土,但人家此时的身价,绝对让你笑话不出来。
这位平时在菜市场买菜都要讨价还价的东北大妈,看着证书上的数字,激动得眼泪吧嗒吧嗒直掉,一个劲儿地朝着佟硕的方向点头。
虽然是场内部会议,星海也没有对外发过一篇通稿。
但在这个处处透风的圈子里,几十号员工的股权变更和集团化重组,怎么可能瞒得住那些嗅觉灵敏的财经和娱乐媒体?
不出三天。
几份在圈内颇具影响力的内部小报和财经期刊,便通过各种渠道拿到了星海集团调整过后的组织架构图,以及部分持股名单。
一篇题为《隐秘的娱乐帝国:星海控股十亿估值浮出水面》的深度报道,在业内引发了极其强烈的地震。
文章极其专业地对星海旗下的五大子公司进行了盈利拆解和资产重估。
“从连续多部爆款电影的票房分账,到掌握亚洲顶尖视觉工业的星辰特效,再到正在囤积华语乐坛版权的星渊IP运营公司。”
“我们保守估计,这家没有上市、完全依靠自有现金流滚动的民营文化集团,其真实的资产估值已经突破了十亿人民币的大关!”
“而作为绝对实控人的青年导演佟硕,年仅二十八岁,其个人身价已稳超五亿!”
这个数字一抛出来,整个内地的影视制片方们,反应可谓是精彩纷呈。
虽然不是庆奶两个亿身价买岛震惊全国的年月了,但28岁与五亿的组合,还是格外的吸引眼球。
绝大多数底层从业者和吃瓜群众,是在惊叹佟硕点石成金的造富能力。
但在那个最顶层的民企老板圈子里,看待这套“全员持股”和“不上市”操作的眼光,却截然不同。
王府井最近多了洋玩应:雪茄吧,有小姐姐拿大腿卷烟叶、半跪着侍茄的那种。
华谊兄弟刚刚结束了他们的高管碰头会。
王中军抽着雪茄,看着桌上的那份关于星海持股计划的复印件,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这小子,终究还是个拍电影出身的,眼界窄了。”
他把复印件扔在一旁,掸了掸烟灰,语气里满是对这种“小农经济”的嘲讽:
“拍一辈子电影能赚几个辛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