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消停点,别闹了!”
“上面正在谈,今天就能出结果,把这搅黄了,你们都喝西北风去吧!”
这人想来平日里也有点威望,真就把场子镇住了,随后又回了影院里边,拐到无人处,狗皮帽子一摘,脑门上也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撇了楼梯口一眼,心里门儿清,只要今天谈得不好,外边的职工冲进来,砸影院都是小事儿了,那BJ来的几个爷们估计不好出这个门儿。
而影院二楼的经理办公室内,此时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窗户虽然关得严实,但外头的声浪还是一阵阵地传进来。
老刘以星海集团院线管理公司总经理的身份坐在破旧的皮沙发上,眉头紧锁,面前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SY市电影公司的几位领导,以及市国改办派来的协调专员。
“刘总,外面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市电影公司的王副总愁眉苦脸地递了根烟过去,语气里透着强硬的无奈:
“光陆的在职和离退休职工,一共是一百五十八号人。”
“市里的态度很明确,你既然要接盘这块核心资产,这人员包袱就必须全盘承接。”
“而且,买断补偿的标准,绝对不能低于市里定的基数。”
高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计算器,脸色铁青:
“王总,您这就不讲道理了。”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办福利院的。”
“光陆现在真正能在一线干活的放映员、电工、售票员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剩下的全是在家领保底工资的。”
“全盘承接,那这影院我们买下来图什么?”
双方已经在人员安置这个问题上拉锯了整整三天。
国企改制,最难啃的永远是人的骨头。
刘瑞峰点燃手里的香烟,深吸了一口。
他是个老江湖,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鼓噪声音,知道这事儿不能再这么干耗下去了。
“王总,全盘承接是不可能的,星海的编制里容不下这么多闲人。”
“但我今天交个实底。”
刘瑞峰将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对方,抛出了昨天半夜和佟硕电话商定好的方案:
“我们只留用十五到二十个核心骨干,主要是懂线路和放映机维护的老技术员。”
“如果家里有年轻漂亮能撑场面的姑娘,也可以接受顶岗,但这部分名额我只给十个。”
“最少要能喝一斤白酒。”
“我当礼仪用,放心,肯定不让咱闺女吃了亏。”
“这批人,星海立刻和他们重签劳动合同,工资待遇按外企标准走,比他们现在翻一倍!”
王副总愣了一下,刚想开口,刘瑞峰抬手打断了他:
“至于剩下的人,不走工龄乘平均工资的老规矩。”
老刘知道,如果按老规矩走,光是翻旧账、核对每个人的工资条、计算工龄,这帮老国企的财务就能跟你扯皮扯上大半年。
他等不起这个时间,院线扩张要的是速战速决。
“快刀斩乱麻。”
“剩下的人员,星海出钱,以每人三万五千块钱的统一标准,一次性买断!”
刘瑞峰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掷地有声:
“不管他干了五年还是三十年,全部一视同仁。”
“钱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签字按手印,明天钱就打到他们的个人账户上!”
三万五千块!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八九百块钱的2002年沈阳,对于这些常年领着两三百块钱基本生活费、甚至拖欠工资的准下岗职工来说,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人瞬间眼红的巨款。
王副总和国改办的专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随即是如释重负的狂喜。
星海这个方案,等于是拿钱硬生生地把这个烂摊子给砸平了。
“好,刘总够痛快!”
王副总猛地一拍大腿:
“我这就安排人,把骨干先叫上来签合同。”
这就是刘瑞峰的精明之处。
先把那十几个真正有威望、懂技术的老骨干安抚住,给足利益。
这些人签了字,自然就会成为星海的利益共同体。
让他们下楼去安抚外面的人群,比领导拿大喇叭喊话管用一百倍。
半个小时后。
王副总带着几个刚签了新合同的老骨干,走到了光陆影院的大门口。
他举着个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对着外面躁动的人群大声宣布了星海的买断方案。
“三万五千块?!一次性给齐?!”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嗡嗡声。
原本群情激愤的家属们,脸上的愤怒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所取代。
绝大多数年轻一点的、或者工龄不长的人,更是直接欢呼了起来。
这笔钱,比他们预想中能拿到的安置费多了足足一倍还多。
当然,也有个别干了一辈子的老员工觉得吃了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放映员涨红了脸,挤到前面大声嚷嚷:
“这不公平,我在这干了三十年,凭啥跟那帮干了才七八年的小年轻拿一样的钱?”
王副总这会儿底气也足了,拿着喇叭毫不客气地呵斥了回去:
“老赵!你别搁这儿算糊涂账!”
“真要是按市里的规矩走,你过去一年的平均工资才几个钱?”
“你自己算算,满打满算你能拿到三万三就不错了!”
“人家星海现在给你三万五现大洋,你还在这儿挑理?”
老头自然是不服气的,但随后就被一堆年轻的小伙子给按一边去了。
中街上好些个看西洋景的人就啧啧称奇,这BJ来的老板就是敞亮,可让这帮子放电影的掏上了。
当天下午,光陆影院的大厅里排起了长队,一百多号人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开始在买断合同上按红手印。
送走最后一批职工,已经是傍晚了。
会议室里的暖气烧得人昏昏欲睡,高鹏瘫在椅子上,扯松了领带,长出一口气。
“今天可真是脱了一层皮。”
“这才哪到哪。”
刘瑞峰把最后一叠按了手印的合同装进档案袋,封好口:
“后面还有改造招标、设备采购、装修进场,一桩一桩都得盯着。”
他说着话,人已经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不过今天这事儿,最难的关口算是过去了。”
沈阳首战,光陆影院这块中街的黄金宝地,正式纳入星海院线的版图。
……
三月中旬,春节档的余温已经彻底散去,无论是内地还是香港,电影市场不可避免地进入了传统的票房淡季。
香港那边更是萧条,原本就萎缩的市场在好莱坞大片的轮番轰炸下惨不忍睹。
计划开工的剧组寥寥无几,大量无戏可拍的灯光师、武行、甚至小有名气的演员,纷纷开始涌入内地寻找机会。
前些年好些人还爱答不理,这会儿真有点高攀的意思了。
没办法,内地人也吃过猪肉,见过猪跑,不是一口港普就能忽悠住一整个剧组的时候了。
现在内地地方台的自制剧搞的火,各种剧组在横店、无锡等地遍地开花,很有些欣欣向荣的样子。
就在这波澜不惊的初春时节,十号上午。
广电总局的一纸红头文件,犹如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整个国内影视圈掀起了涟漪。
总局通过专项会议,正式下发批文,将佟硕早前提交的那份名为《岁月荣光:我和我的祖国》的拼盘电影提案,正式定性为“2002年度国家级重点献礼工程”。
文件上明文批示,该项目由中影集团牵头出品,星海制片拿下承制权。
官方的绿灯全开,意味着这部电影在接下来的立项、拍摄、审查乃至未来的排片上,将享受到国家机器高级别的保驾护航。
业内一片哗然。
那些前几天还在讨论佟硕“全员持股”的民营老板们,此刻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嫉妒。
“凭什么好事儿总是他姓佟的?!”
“这种国家级的献礼工程,啥时候能让民企摸到边了?”
“咋的,八一厂、长影厂都不干了,都按堆估给星海了?!”
“都他妈说佟硕是三爷的亲侄子,我看不然,这反过来了吧,你说三爷是他亲侄子我都信呐!”
“卧槽,你喝点马尿胡咧咧什么,滚,别他妈在我这说这遭天谴的话,我还得吃这口饭呢!”
于是这两天,外面最热的话题就是这部大制作的具体内容和投资规模。
隐隐有些消息传出来,说人家是搞了个‘单元剧’的新模式,可能要好几个导演一起拍,大家都有机会掺合掺合。
更多的人就嗤之以鼻,多新鲜呐,还好几个导演。
咋的,大家都给他姓佟的当执行导、舔鞋子讨饭吃了呗。
......
而此时的佟硕终于腾出手来,处理新生集团内部的躁动情绪。
上午,他先在小会议室里,给集团直属部门的中层领导们开了一个碰头会。
参加会议的包括总务室、秘书处、财务部以及新成立的公关部主管等。
集团细化子公司以后,直属部门也拉起了架子,方便统筹协调。
除了秘书处的主管是苏雨桐、财务部的老大是柳萍之外,剩下的人大多是“小字辈儿”。
比如刘文娟带出来的徒弟,或者是刘瑞峰提拔上来的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