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地的定档时间是2月1日的大年初一。
而香港本地的首映，则被硬生生拖到了2月14日的情人节。
在无法做到两地同期的情况下，这种操作的潜规则大家都心知肚明：
哪边上的晚，哪边就会被满大街五块钱一张的盗版VCD给冲得稀巴烂。
林老板这是宁可牺牲香港本埠的票房，也要死保内地的票仓。
但档期怎么排，那是资本大佬们该操心的事儿，跟演员没多大关系。
刘德华这几天在京城，可没闲着。
借着星海的台子，他一连见了七八拨内地的投资商和煤老板。
可惜，见得越多，这位华语天王的心里就越是拔凉。
倒不是他刘德华突然有了多高的艺术洁癖。
在香港那个讲究“搵食”的娱乐圈，向来是老板出钱、演员卖命，天经地义。
但内地这帮煤老板的路数，实在是太野了。
刘德华就算再缺钱，也不想晚节不保，真把自己混成个拉皮条的。
兜兜转转了一圈，11日的下午，华仔终于通过张柏芝约到了佟硕。
茶室里地暖烧得旺旺的，陪坐在身侧的张柏芝倒没有惺惺作态，没有避讳自己与那个野男人的亲昵举止。
红木的茶海前，佟硕也给足了刘天王的面子，亲自给他请茶。
“华哥，尝尝。”
“他们说是武夷山的大红袍，从我老师那儿弄来的，我喝不出真假。”
佟硕用木镊子夹着一个小茶盏，推到了刘德华面前。
“多谢佟导。”
刘德华双手接过，微微抿了一口，赞了一声。
寒暄了几句毫无营养的客套话后，刘德华放下茶盏，直接切入了正题：
“佟导，托柏芝约你，是想看看我们之间有没有机会合作。”
佟硕手里摆弄茶具的动作没停，眼皮微微一抬，笑着示意他继续。
1991年，不甘被资本盘剥的华仔一狠心，自己搞了一个叫天幕的公司，创业作《九一神雕侠侣》大获成功，弄了个开门红。
可随后，《战神传说》、《天与地》等几部大制作连续票房扑街，直接把他拖进了无底的深渊。
巅峰时期，他背负了超过4000万港元的巨额债务，差点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还是向家出了不少力，帮他熬了过去。
90年代末，为了缓解资金压力，他又引入了中建电讯老板麦绍棠的注资。
结果引狼入室，最终引发了惨烈的股权与控制权纠纷。
就在刚刚过去的2002年，双方的矛盾彻底引爆。
麦绍棠一纸诉状，双方对簿公堂。
麦老板甚至一度发出了禁制令，想限制刘德华接戏、出唱片。
华仔被逼得没办法，反诉追讨1500万港元的演员酬劳，结果对方反手索赔1.5亿港元，大有要把这位天王逼死在沙滩上的架势。
直到2002年底，还是寰亚的林建岳出面调停，双方才达成了无现金和解。
刘德华东拼西凑，花了大概8000万港元，回购了公司的全部股份，这才算是收回了控制权，也被掏空了家底。
他顿了顿，像在组织措辞，然后开口：
“我这两年的事，你大概也听说过一些。”
“天幕那边，去年年底才彻底了结，我回购了全部股份，现在手里的公司是干净的，但缺项目、缺钱、也缺方向。”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半点委婉的修饰，就那么摊开了摆在桌面上。
佟硕端着茶杯看他，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想做内地市场。”
刘德华放下茶杯，看着佟硕：
“不是像以前那样，把港片拿过来改个配音就卖。”
“我想在内地扎下来，用内地的团队、内地的本子、内地的发行渠道，正正经经地做合拍片。“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我听说星海今年排了很多项目，不一定有精力再分出来。”
“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有没有可能，你这边出人出资源，我这边出经验出艺人，咱们合伙做几个项目试试？”
佟硕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心里盘了一遍账。
刘德华在内地的号召力毋庸置疑。
从八十年代末到现在，他在内地观众心中的国民度几乎横跨三代人，这一点比很多内地的中生代演员都要强。
但他这几年在商业上的表现也确实一言难尽：
天幕的连续亏损、跟麦绍棠的官司纠纷、投资的多部电影票房扑街，这些都不是秘密。
星海现在的体量，不缺项目，不缺资金，不缺渠道，缺的是能把项目落地的高执行力核心团队。
而刘德华的个人品牌，跟他本人的商业决策能力，这中间隔着一条不小的沟。
“华哥。”
佟硕放下茶杯，语气客气但明确。
“我说实话，星海今年全年的项目排期已经定了，确实是腾不出人来单独组一个新的团队跟你合伙做项目。”
“你那边要是缺制作资源，我可以让高鹏帮你对接星海的制片团队，按项目制合作，该怎么收费怎么收费，不占你股份。”
他这话说得清楚，意思也很明白：合作可以，但星海不入股。
刘德华听懂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但那情绪一闪就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个话题：
“那如果我这边想接触一下京圈这边的资源呢？”
“佟导能不能帮忙引个线？”
佟硕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这个没问题。”
“王氏兄弟那边我熟，冯导你也认识，回头我让高鹏攒个局，大家一起吃顿饭，剩下的事你们自己聊。”
刘德华松了口气，端起茶杯跟佟硕碰了一下：
“多谢。”
这场见面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佟硕出了茶室往办公楼走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感慨。
刘德华这个人，在内地观众的心里是大明星，在香港娱乐圈是前辈，但现在坐在这里谈合作的时候，他身上的架子几乎完全卸掉了，姿态放得很低。
人在低谷期的时候，能看清很多事，也能放下很多脸面。
他能长红几十年，着实是有原因的。
……
1月15日，清晨。
《无间道》的香港票房正式突破三千万港币大关！
而内地票房，更是一路狂飙，摧枯拉朽般地干到了1.1亿这个之前没人敢想的数字。
随着亚洲各地的放映周期展开，日本、韩国、新加坡、大马等地的票房数据陆续传回，清一色的皆是耀眼的捷报。
日韩的影迷们再次被这种独属于东方宿命论的悲剧美学给征服。
香港电影似乎真的在这一夜之间，重回了那个横扫亚洲、能和好莱坞喊两句的黄金时代。
仅仅时隔一天之后。
1月16日，一则更令整个内地市场乃至官方震撼的喜讯，从大洋彼岸的洛杉矶跨海而来。
投资超过3000万美金的国产超级大片《英雄》，成功突围，正式获得第75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
这是老谋子自1990年的《菊豆》、1991年的《大红灯笼高高挂》之后，相隔十余年，第三次杀入奥斯卡的最终入围名单！
消息一出，国内的舆论风向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漂移。
前几天还在各种学术期刊和报纸上跳脚大骂《英雄》“形式大于内容”、“价值观谄媚权力”的那些精英学者和影评人们，仿佛在一夜之间集体失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
现在的主流就是这样，只要你在外面得了国际洋大人的认可，哪怕是提名，那你就是为国争光的民族英雄。
为了保证这部片子能满足奥斯卡的报名条件，去年秋天，电影局特事特办，在深圳给《英雄》提前开了七天的点映。
当时张卫平为了防盗版，结结实实地给国内的同行们上了一课。
手段细腻到刘文娟都列了表，逐项学习。
受到了奥斯卡提名这个巨大红利刺激，《英雄》那原本已经相当疲软的票房，竟然奇迹般地迎来了强势回暖。
在上映第五周的前两天，借着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喜报宣传，《英雄》又一次完成了单日票房过千万的夸张表现。
但此时，位于业内绝对焦点的张艺谋和张卫平，却是喜忧参半。
入围奥斯卡固然可喜，狠狠地洗刷了之前国内媒体的屈辱。
但问题是，当初豪掷2000万美金天价、买下了《英雄》北美及部分海外发行权的米拉麦克斯影业，这段时间却表现得异常诡异。
那位在好莱坞素有“公关之神”美誉的哈维·韦恩斯坦，面对《英雄》的入围，似乎并没有展现出多大的兴趣。
张卫平这边主动提出“主创团队可以随时飞赴洛杉矶配合公关”的表态，哈维那边的反馈也是冷冷清清、平平淡淡，甚至连个明确的公关预算都没批下来。
已经在着手筹备新片的张艺谋，心里始终有些没底。
最终，他还是拨通了佟硕的号码。
“佟导，你对老外了解的多些。”
“你帮我分析分析，或者找找路子打听打听，这哈维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花了2000万美金买的片子，难道他就不想拿个小金人回去？”
电话那头，张艺谋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和疑惑。
接到电话的佟硕，正坐在自家的葡萄架下晒太阳。
听着老谋子的抱怨，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为这位前辈感到一阵惋惜。
“哈维确实是个冲奥运作的好手，好莱坞没人比他更懂奥斯卡的评委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