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恰恰也就出在这里。”
“据我通过哥伦比亚那边了解到的消息,在这个奥斯卡季,米拉麦克斯手里捏着的底牌太多了。”
“他们全部的公关资源、政治献金以及媒体版面,都已经倾斜给了他们自家主投的两部重头项目:《芝加哥》和马丁·斯科塞斯的《纽约黑帮》。”
佟硕顿了顿,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就在前两天,《芝加哥》刚刚在金球奖上大杀四方,横扫了三项大奖,是今年奥斯卡最大的热门。”
“哈维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给《芝加哥》造势。”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您觉得,米拉麦克斯哪里还会分出哪怕一丁点多余的精力和金钱,去捧一部来自中国的、他们只拥有发行权的外语片?”
电话那头的张艺谋沉默了很久。
“那他花2000万美金买去干什么?就为了放在片库里落灰?”
张艺谋显然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张导,这就叫资本的避险与防守策略啊。”
佟硕耐心地解释着这种影视圈内不太习惯的商业逻辑。
“他买《英雄》,一方面是因为片子确实拍得华丽,东方元素足,以后随便找个垃圾档期在北美上映,靠着李连杰的脸也能把成本收回来。”
“但更重要的一方面是,他要把《英雄》控制在自己手里!”
“只要版权在他这儿,他就随时可以把《英雄》雪藏或者推迟上映。”
“这就杜绝了其他竞争对手利用《英雄》在北美市场上对他的《纽约黑帮》造成任何票房分流的可能性。”
“您懂了吗?”
“在哈维眼里,《英雄》只是一件防御武器,绝不是他今年冲锋陷阵的战马。”
听完这番剖析,电话那头的张艺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略带苦涩的叹息。
这就是资本的无情与傲慢。
在好莱坞的游戏规则里,再好的艺术,也只是牌桌上的筹码而已。
张艺谋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想通了这一层,便也不再纠结。
挂断电话前,隐约还传来了叹息声和张卫平扯着嗓子的骂娘声。
……
1月19日,农历腊月十七,新年将近。
整个北京城已经弥漫起了一股子浓郁的年味儿,胡同口挂起了红灯笼,大栅栏的年货市场上人头攒动。
集团的年度收尾工作也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各子公司与集团总部的轮休计划已经张榜公布了出去。
在这个还没有高铁、飞机票还属于奢侈品的年代,春运的密度和惨烈程度,远超非洲大草原上的角马大迁徙。
北京火车站广场上,提着大包小包、编织袋的农民工和返乡的员工们,排起了几公里长的长龙。
佟硕家里也热闹了起来。
两个老嫂子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东厢房的窗棂上新贴了红窗花。
高圆圆在屋里指挥着往墙上挂年画,全程只动嘴不动手,她家老爷们儿在后面搬凳子。
两家第一回搭伙过年,倒也显得格外有烟火气。
小少妇的亲哥哥、佟硕那位大舅哥带回来一位留着齐耳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的姑娘,算是给了全家一个大大的惊喜。
那姑娘姓林,在人大读博,听说学的是古典文献,看着文文静静的,说话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很讨柳萍和高家父母喜欢。
小嫂子是头一回到佟硕家的四合院来,进门的时候还绷着一股子斯文劲儿,慢慢的就熟稔了,倒不怯生。
她也是书香门第出身,比高强更有眼力,瞧着这小院的布置、佟硕前些年淘弄回来的摆件和家具,心下就暗自咋舌。
再加上这年月的房价虽然还没上天,但一个海淀带着学区的二进四合院显然也是价格不菲,就对未来的小姑子不由得高看了一眼。
下午,按着老规矩,佟硕提着点稀罕玩应带着高圆圆,去看田状状。
师母一开门,先就瞧见了高圆圆,当时就恼了,一边仔细着小少妇,嘴里一边就数落佟硕:
“你这小子,真是不懂事!”
“圆圆这才几个月啊,正是胎象不稳的时候,你大冷天的折腾她干什么?”
佟硕自然是不敢和师母还嘴的,手里的东西也递不过去,只好苦笑。
倒是小少妇心疼自家男人,赶紧替佟硕开脱:
“您别怪他,是我非要跟来的。”
“才一个多月,走动都无碍的。”
“前两天刚去瞧完,大夫也叮嘱我得多走动走动,不能天天在床上躺着,说适当运动对宝宝好。”
“就你会护着他。”
师母嗔怪了一句,田状状也循声出来,给佟硕从鞋柜里翻出了拖鞋,接过袋子一看,老脸就一红,白了这个混小子一眼。
嗯,虎骨酒和蚂蚁酒,佟硕他孙叔去年从东北村里弄来的,喝剩下的全便宜他了。
就看孙家婶子的老树逢春,想来应该是有用。
等两位女士进了屋,师母开始给小少妇传授育儿经,客厅里,就剩下了田状状和佟硕这对师徒。
田状状穿着件旧毛衣,抽着烟,看着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眼神里满是欣慰。
这辈子,他可没少扶持小辈儿,可眼前这个,实在是出息的有些过了头。
他没说废话,转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用牛皮纸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剧本,递给了佟硕。
“看看这个。”
佟硕接过剧本,封面上写着两个略显生涩的黑体大字:《香火》。
编剧/导演:宁浩。
佟硕不动声色地翻开剧本,快速浏览了一遍。
故事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讲的是山西某地一个小寺庙的和尚,因为寺庙里的佛像塌了,为了筹钱修佛像,在城乡结合部到处化缘、坑蒙拐骗,最后见识了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底层生态,佛像修好了,但人的信仰却彻底崩塌了。
充满着黄土高坡的干瘪,底层小人物的心酸,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黑色幽默。
“怎么样?”
田状状弹了弹烟灰,看着佟硕的表情。
佟硕合上剧本,毫不掩饰地摇了摇头:
“老师,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本子。”
田状状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佟硕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嫌太文艺,没有商业元素?”
田状状叹了口气,倒不是为这个本子,而是为自己学生的想法。
“不仅是没有商业元素,它的题材还犯忌讳。”
佟硕把剧本放在茶几上,倒也没避讳,很是坦言自己此刻的真实想法:
“宗教、底层贫困、公职人员的冷漠……”
“这本子就算拍出来,也是绝对拿不到龙标的。”
田状状欲言又止,却也没有再说什么,正准备把剧本收回来。
却见佟硕突然笑了一下,伸手按住了那本《香火》。
“不过,老师。”
“虽然我一万个看不上这个本子……”
“但我挺想和这位师弟聊聊的。”
“您可以问问他,有兴趣的话,我们约个时间吃个饭。”
第382章 宁浩:师兄送的,新年福利!
1月21日清晨,北电旁边那条窄得连两辆三轮车都错不开身的胡同里,天还没亮透。
宁浩是被院里公用水龙头的哗哗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压得那张铁架子床嘎吱一响,旁边的被窝已经空了,伸手一摸,还是温热的。
他迷迷瞪瞪地撑起身子,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束灰蒙蒙的晨光,冬天太阳亮得晚,这会儿外头还跟黄昏似的。
“起了?”
邢爱娜的声音从外屋传进来,带着点牙膏沫子的含糊劲儿:
“水烧好了,在壶里,你抓紧洗。”
宁浩嗯了一声,把被子掀开,光着膀子在冰凉的屋里打了个哆嗦,摸索着从床尾拽过秋衣秋裤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这小两口的条件,在北电这帮学生党里,其实算得上是相当宽裕的。
宁浩脑子活泛,手艺也硬,从大一开始就没少在外头接活,拍MV、拍各种乱七八糟的野鸡广告,手里实打实攒了些积蓄。
所以他们租的这间屋子,是正儿八经的北屋正房。
一个月房租比旁边常年见不着太阳的西厢房足足贵了七十块钱。
但采光好,夏天有穿堂风,冬天暖气也足。
说是足,那也是相对的,这会儿儿,窗户上的塑料布照样结了一层白霜。
他隔着霜看出去,院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冰溜子,一长溜儿。
等他端着牙缸子出屋的时候,邢爱娜正收拾桌上的碗筷。
“听田老师昨儿那语气,你那位师兄对你的印象还不错。”
她边说边把两只搪瓷碗摞在一起:
“一会你见了他,可千万管住你那张破嘴!”
“别跟王小帅那个虎逼一样,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净聊些缺心眼的清高嗑!”
宁浩把嘴里的沫子吐进水池,嘬了一口凉水漱了漱,擦着嘴角说:
“我聊那玩意儿干啥。”
“你心里有数就行。”
邢爱娜端着一摞碗进了厨房,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
“人家姓王的算是闯出名气了,在欧洲那些个电影节上也挂了号。”
“他怎么折腾,哪怕被禁导,也总归有外国佬愿意给他塞钱,怎么着都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