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透视视野下,维克多的身体结构一览无余,这具枯瘦躯壳的骨骼钙质已经大量流失,脏器呈现出严重的衰竭状态。
在那些脏器和骨骼之间,扎根着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也正是这些丝线,在维持着这具身体的生机。
苏隆收起技能,视线重新聚焦在维克多干瘪的脸庞上,扫视着他鬓角的白发和额头深深的皱纹。
“珀若丝夫人之前告诉我,罗兰家族的成员世代都被玛门诅咒,所有人都活不过三十岁。”
“那么,维克多先生,为什么你看起来,最少已经三十五岁了?”
听到这个问题,维克多脸上带上了苦涩的笑意。
“您真的很敏锐,苏隆先生。”
“我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我确实打破了罗兰家族短命的魔咒。”
珀若丝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眼眶再次泛红。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成为玛门降临人间的容器,我翻遍了家族留下的所有古籍,动用了罗兰家族能够调集的所有资源。”
“我成功了,我成功拖延了玛门的降临,但我付出的代价太重了,重到让我每一天都觉得,还不如就此去死。”
维克多深吸了一口气,用那双颤抖着的手指,解开了病号服最上方的扣子,将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胸膛上,一根根凸显出来的肋骨正随着呼吸艰难起伏,而胸口的正中央,则横亘着一道巨大的十字形裂口。
裂口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木质化,一圈圈树木的纹理顺着撕裂的边缘向外蔓延,扎根进他干瘪的皮肉里。
而在那道十字形裂口的最深处,密密麻麻的植物芽孢拥挤在一起,它们层层叠叠地簇拥着,随着维克多的呼吸缓慢地收缩、膨胀。
最怪异的是,无论是边缘的树皮,还是那些蠕动的芽孢,它们的材质都是黄金。
艾琳娜的目光落在那个十字裂口上,眉头皱起,但也仅此而已,这种程度的躯体变异还不足以让她失态。
苏隆将视线停留在那片黄金芽孢上,在【全知之眼】的视野中,这片区域汇聚着极其浓郁的诡异污染,与之前在里世界见到的玛门完全相同。
维克多放下手,任由病号服敞开着,死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虚弱,带着极度的疲惫。
“苏隆先生,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能够活到三十六岁的代价。”
“每当夜晚降临,月亮升起的时候,我胸口里的这些东西就会苏醒,然后在我身体上长成一棵巨大的黄金树。”
“它的枝蔓会顺着我的肋骨往外爬,穿透我的皮肤,不断向上延伸,一直顶到这间地下室的天花板上,然后带着玛门的诅咒铺满整个房间。”
听到这番描述,苏隆脑海中闪过一丝恍然。
这个地下室夸张的层高,原来是为了给黄金树留出足够的生长空间。
那些被远远推到墙角的医疗器械,也是为了防止巨树在疯狂扩张时将它们撑碎。
苏隆追问道:“您说这棵树会一直长到天花板上……然后呢?天亮之后它会自己缩回去?”
维克多干瘪的脸皮挤在一起,痛苦地摇摇头。
“不,不,它永远都不会自己缩回去,所以我买下了那把锤子。”
说到这里,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珀若丝,她已经转过身去,双手捂住脸庞,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耸动着。
“每当巨树停止生长,我就会让管家戴上耳机,拿着那把工兵锤走进来。”
“他必须用那把锤子,把长出我体外的枝干,一寸一寸地全部敲碎,先从树冠开始,把那些纯金的枝条砸成粉末,然后一路向下,砸碎主干,最后停在我胸口的裂痕前。”
“天杀的,那还不如让我去死,每天晚上,我都要经历一次这种折磨,然后再靠着那些机器把命吊回来。”
每天承受这种痛苦,换作普通人可能早疯了,而维克多居然一直扛到了现在。
艾琳娜干脆开口问道:“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直接结束这一切?”
维克多一听到死亡,眼中竟然同时流出畏惧和渴望交织的矛盾神情。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我无数次祈求上帝能赐予我一颗子弹,让我死在某个下午,但这对我来说,是最大的奢望。”
“玛门的诅咒早就和我的灵魂绑定在了一起,一旦我死去,我的灵魂将直接堕入它的领地,永远归它所有,在那里遭受永无止境的折磨。”
维克多指着自己胸口那簇蠕动的黄金芽孢。
“而玛门将借用这具身体,降临在西雅图,到时候又该怎么去拦它?”
苏隆总算将目前所有的线索全部串联起来。
按照维克多的说法,玛门的降临计划早就已经开始了,也刚刚好就是那时,汉娜的弟弟和玛门签订了契约。
时间线完全对上了。
几年前,玛门就已经在西雅图布下了一个庞大的局。
一个承载力量的契约者,一个承载灵魂的容器。
这两人加起来,完全足够支撑一次完美的降临。
但它低估了汉娜想要拯救弟弟的决心,也低估了维克多想要活下去的信念。
维克多硬是靠着罗兰家族庞大的财力,找来了那把圣物工兵锤,又凭借着凡人之躯,把它的降临计划,足足延后了数年之久。
苏隆看着床上那个干枯如柴的男人,语气变得肃然。
“所以,玛门的力量,现在就寄宿在你的体内?”
维克多点了点头,胸口裂缝里的黄金芽孢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蠕动得更加频繁。
“是的,它就在这里面,等着我彻底崩溃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管家也找来过几位名气很大的驱魔师,他们带了大量的银粉、圣水,甚至教廷的圣物,试图将这股力量从我体内逼出来。”
“结果呢?”苏隆平静地接话。
维克多闭上眼睛,似乎通过回忆又看到了那血腥的一幕。
“结果他们连黄金巨树的防御都没能突破,当巨树完全长成时,只用了一根枝条,就把他们全部贯穿。”
“他们的血肉、灵性,无一例外,全都化作了这株树的养料,让它长得更加粗壮。”
“而我也在一次次的战斗和治疗中耗尽了身体的所有底蕴,我的身体素质在不断下降,细胞的再生能力几乎停滞。”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白炽灯,摇了摇头。
“苏隆先生,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我与它的僵持已经到了极限,那把锤子也快压制不住它了,我撑不了多久了。”
苏隆站起身,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维克多胸口那团黄金芽孢,体内的火焰开始微微躁动。
紧接着,他抬手指着那个十字形的裂口,笃定地说道:“放心吧,维克多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会是它最后一次长出来了。”
维克多听完苏隆的保证,眼中焕发出渴望的光亮。
他大口喘息了几下,干裂的嘴唇艰难开合:“苏隆先生,能不能告诉我驱魔仪式最早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我实在不想忍受这种折磨了。”
苏隆没有立刻回答,在【全知之眼】的视野下,他看到维克多胸腔内正发生剧烈的异变。
那些只生长在十字裂口的黄金芽孢,正变得活跃,暗红色的污染气息正在不断向外翻涌。
紧接着,深黑色的浓雾从维克多的毛孔里喷射出来,带着腐臭与焦灼味,开始贴着病床向四周飞速蔓延。
苏隆站直身体,直视着病床上那些不断喷涌的黑雾:“维克多先生,我本来想的是先收集敌人的材料和信息,在了解具体情况之后再动手的。”
“但是,玛门先生似乎听到了我们达成了合作,有些不太满意……”
“看来,战斗要被迫开始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地下病房的温度骤降,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艾琳娜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这股爆发的灵压,迅速解下腰上的提灯。
昏黄的光晕向外撑开,形成一个半径三米的光罩,将逼近的黑色浓雾挡在外面,目光警惕地看向病床的方向。
苏隆转头看向长廊方向,吩咐道:“艾琳娜,赶紧去把长廊里的那柄锤子拿过来。”
说完之后,他视线转向站在病床不远处,已经彻底呆滞的珀若丝,命令道:“夫人,现在带上你所有的佣人,立刻离开这里,记住,在出去以后锁死铁门,任何人不准靠近一步。”
珀若丝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被黑雾包裹的丈夫,紧接着转身朝着侧门的休息室跑去。
“全都出来!离开这里!快!”
休息室的门被撞开,几名戴着降噪耳机的佣人慌乱地冲了出来,跟着珀若丝一路狂奔,穿过长廊,消失在铁门后。
“咔哒——砰!”
艾琳娜手里提着那柄不断闪烁着灵光的长柄工兵锤,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苏隆身旁。
苏隆依旧盯着前方的病床,开口询问:“契约的过程怎么样,能不能正常使用这柄锤子?”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将锤子横在身前。
“我感觉挺轻松的,缔结契约的过程完全没压力,它告诉我已经等不及被使用了。”
“唯一的缺陷就是,我现在的精神力有点扛不住了,这东西太沉了,我需要时间适应一下。”
苏隆嘴角勾起。
“那不是很好吗,刚好现在就有试手的机会。”
他话音刚落,凄厉的惨叫声就从黑雾的中心爆发:“啊——!!!”
黑雾之中,维克多的身体向后夸张地反折,胸口的十字形裂缝被直接撕开,暗红色的血液混杂着黑色的粘液喷洒在床单上。
那些黄金芽孢失控了。
227、无穷无尽的黄金之海!
这些黄金芽胚似乎从沉睡中苏醒了,它们开始发芽、抽枝、生长,相互缠绕着向外延伸。
“咔嚓!咔嚓!”
飞速膨胀的黄金枝条很快撑断了维克多胸前的两排肋骨,惨白的骨茬刺穿了胸膛肌肉,暴露在苍白枯瘦的体表皮肤上。
维克多张大嘴巴,发出无比凄惨的叫声,但这声音很快微弱下去,最后变成呵哧呵哧的喘气声。
随后,一根由无数藤蔓交织缠绕的树木主干便从他的胸口拔地而起。
这根主干的表面兼具了黄金的质感与树皮的纹理,金属的亮金色与血肉的鲜红色缝合在一起,每一次向上拔高,都持续发出粘腻的肌肉撕裂声。
黄金树干很快就突破了病床的范围,带着亵渎的生机冲向半空。
紧接着,生长进入了第二阶段。
主干的顶端开始诡异地裂开,粗大的枝丫从裂口中延伸出来,开始自行向外延伸,构筑出庞大的树冠。
这些枝丫的形态明显不属于自然界的任何植物,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无数条交织在一起的黄金人类手臂。
随着树冠的成型,巨树的生长速度不仅没有减缓,反而变得更加迅猛。
第三阶段开始了。
手臂枝丫上蔓延出成百上千根细密的枝丫,在半空中迅速交织成细密的团状树冠。
此刻,维克多的躯体被完全包裹在巨树庞大的根系之中,四肢无力地垂落,只有不时发出的呻吟证明他还活着。
艾琳娜站在苏隆身旁,胸腔被前方狂暴的灵压挤压得一阵气闷。
她咽了一口唾沫,强行让自身的情绪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