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没有你的帮助,他也能处理的很好,他有这样的能力。”
达米安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木纹交错的纹理。
他想到了八楼的病人,想到了伊丽莎白的日记,还有一群神情麻木、疲惫、恐惧,却依然坚持工作的医生们。
短暂的沉默之后,达米安抬起了头:“如果是连S级诡异都无法忍受的痛苦……”
“我想,效果应该会很好。”
玛门喝茶的手在空中僵住了,他看了一会儿达米安的脸,那只没被眼镜遮住的眼睛里面,有点细微的变化。
“年轻人,在我漫长的存在中,人类的勇敢偶尔会让我产生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
“会让我觉得这份判罚稍微不那么无聊。”
说罢,玛门缓缓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达米安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达米安不得不把脸仰起来才能和他对视。
从这个角度看去,老绅士的轮廓被头顶的光源分成明暗两半,单片眼镜像一个发着冷光的圆盘。
“那就开始吧。”
玛门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尖落在了达米安的眉心,轻轻地按了下来。
没有预想中疼痛和冰凉的触感,只有一阵猛烈袭来的恍惚。
图书馆消失了。
书架,茶杯,木桌,地板,全都在视野中碎成光点,散落在无际的白茫茫之中。
白光侵入到瞳孔里面,充满了整个视野,连思维之间的空隙也被填满了。
达米安想闭上眼睛,但是他已经没有“眼睛”这个概念了。
白光像一颗恒星在他脑子里被点燃,随后无边无际地膨胀。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白光消退,达米安才发现自己已经跪在地上了。
纯白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没有地平线,也没有任何参照物。
膝盖碰到地上的感觉很真实,像是某种冷硬的大理石砖。
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做出任何一个轻微的动作。
手腕,脚踝,腰部,脖子,全都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达米安看向自己的身上,无数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伸出,交叉缠绕着他的身体。
链条是由光组成的,表面流淌着柔和的白金色光芒,一种神圣而温暖的光辉。
他姐姐的圣经发出的光和这种光很相似。
只是姐姐那本圣经上渗出的光很微弱,如同烛火一样。
而现在禁锢着他的这些光,每根链条都好像是一条灼热的河流。
突然间,达米安明白了,这些锁链并不是用来束缚他的。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正在亲身体验玛门过往记忆的游客。
达米安能感受到枷锁传来的力量——温和,慈爱,不可动摇。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正上方那片无垠的白色天空之上,悬浮着一个人形的物体。
看不清容貌,看不清衣服,也看不清全身。
他全身上下都是光芒,那种感觉并不是某种“发出光亮”的发光体,而是光本身就是它存在的样子。
没有任何边界,形状,只有一个人的概念被铸造在光芒之中。
光辉从它所在的地方无限向外延展,填充这片白色的空域。
达米安的脊椎传来一种从尾骨升到后脑勺的麻痹感,脑海中开始产生出一种比恐惧还要原始的情绪。
下一瞬,圣光的锁链收紧了。
头顶上散发出无限光辉的人影开口了,声音像教堂里沉重的钟声一样,在达米安耳边回荡。
“玛门,你这心中盛满悖逆的灵!”
“你原居我诸天神国,得见我的荣面与辉光,承受圣徒的名分,却暗自在心中立起贪婪的神座!”
“你以世上的金帛为诱饵,以掳掠与侵夺为冠冕,不仅自己放纵私欲,更诱使世人的心偏离我,使他们离弃真神,去侍奉庸俗的财利!”
“你将唯独当归于我的敬拜,窃归给了钱财与私欲,轻慢我的圣名,颠覆了我立定的公义准则,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贪婪大罪!”
“故此,我今日凭我的伟力向你宣告判语!”
“我要将你从我圣洁的神国中驱逐,剥去你一切荣光的位分与荣耀,你的名将从生命册上抹除,永不得再踏入神国半步,也不得再与众圣徒同列!”
“我要使所有的贪欲都临到你身:凡世人所体会过的,凡世人未体会过的,凡世人所想象到的,凡世人未想象到的!”
“你的心肠要成为无底的深渊,终日被饥饿焚烧,永无饱足的一刻;你要四处攫取,却永两手空空;你越拥有些许,便越觉匮乏;你越力求填满,便越显虚空。”
“贪婪要作你永远的主,永刑要作你永远的伴,这苦楚要追随你,永不停歇!”
“你若肯低头认错,撕裂心肠,痛悔你的愚蠢、狂妄与贪婪,诚心归服我的公义,不再以私欲为神,我便念记我的慈爱,收回我的震怒,赦免你的罪孽。”
“你若硬着骨头不肯悔改,执意偏拜贪婪,我的刑罚便永无终止,我的怒气也永不消退!”
319、诡异上钩,领域展开!
神圣的话音刚落,剧烈而永不停息的痛苦便随之而来。
最先到来的便是饥饿和口渴。
达米安的胃里忽然就收缩起来,酸液灼烧着空空荡荡的胃黏膜,引起一阵阵不受控制的干呕。
嘴里也被夺取了一切水分,舌头干瘪开裂,在上颚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几片大目数的砂纸交叠在一起。
需要食物的欲望,需要水的欲望,两者相互交织,不断攀升,直到压过了所有理性的思考。
达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牙齿开始发痒。
他想要撕开自己的皮肤,咬下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还想咬断静脉,大口吞咽从里面喷涌出来的温热液体。
理智在疯狂的边缘徘徊,他死命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血液流了满嘴,咽下,也无法缓解丝毫的口渴。
下一刻,剧烈的疼痛随之爆发。
骨骼,肌肉,神经,每一部分组织都向大脑发出受损和疼痛的信号。
这种疼痛没有任何起伏和缓冲,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顶峰。
没办法通过调整姿势来缓解,也不能用咬牙的方法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
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失效了,所以他甚至无法休克和晕厥,只能清醒地感受到每一处皮肉的剧烈痛苦。
痛苦仍未停歇,骨髓中接连钻出剧烈的瘙痒。
表皮出现瘙痒的感觉之后,达米安刚想抬手去抓一抓,瘙痒就已经蔓延到肌肉里面,并且深入到了内脏。
心脏,肝脏,肺叶,所有器官都在器官腔里疯狂摩擦。
他恨不得用手撕开自己的胸膛,把里面的脏器全部掏出来,用指甲在上面使劲刮挠。
疼痛和瘙痒同时存在,彼此之间并没有相互影响,也没有相互抵消。
痛楚让他神经紧绷到极限,瘙痒又逼着他去挠那些疼痛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环境感知在迅速丧失,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具饱受折磨的躯壳和灵魂。
现实中,栗山医院的天台上。
中午的阳光照射到天台之上,把金属管道晒得发烫。
盘腿坐在中央的达米安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他紧紧抓住大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动起来,皮肤下的肌肉也出现了不规则的抽搐。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几个呼吸之间就湿透了他黑色的长袖。
“啊——!”
他仰起头,脖子上的血管高高隆起,发出嘶哑无比的惨叫声。
苏隆站在几步外,一直看着达米安的一举一动。
“拜伦,你盯着他,有什么不对劲就说。”
拜伦很快走到达米安侧后方,注视着达米安隆起的胸膛以及充血的皮肤。
他心里非常清楚,这还只是玛门共享出来的一小部分情绪,S级诡异所承受的痛苦,仅仅是溢出的一小部分,就足以使一个成年人崩溃。
“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但是他还在坚持,生理指标也比较稳定。”拜伦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苏,我感觉他能做到,你准备吧。”
苏隆闻言,没有再说什么,集中精神开启了灵视。
视线穿过天台的混凝土地面,一直向下,让他清楚地看见所有隐藏在楼宇之中的脉络。
它们都活了过来,开始剧烈的蠕动颤抖。
暗红色液体在管道里面飞速流动,甚至因摩擦产生出血色的亮光,把混凝土内部照得通红。
随后,六楼,七楼的脉络开始枯萎了。
原来粗壮的丝线立刻变得非常干瘪,颜色也逐渐褪去,变成了枯黄的干皮,最终在墙体裂缝中破碎消失。
脉络中蕴含的力量都往上方涌去,不留一点残余,所有的暗红色液体全部聚集到八楼。
八楼的脉络吸足了这些包含能量的血液,开始迅速生长扩张。
手腕粗的丝线长到了大腿粗细,它们挤开钢筋,撑裂水泥。
墙壁里面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所有的粗大脉络都转过方向,朝着天台的位置攀爬,在天花板下形成一张巨大的血色网络。
天台下方的震动也传递到了苏隆脚下,表面的防水层已经开始出现裂纹,而且裂纹在向四周持续扩展。
“希望他能够坚持得住,”苏隆盯着下面的动静说道,“诡异马上就出来了。”
下一瞬,一根血色肉柱冲破地面,向上重重顶起。
“轰!”
天台中间的混凝土地面炸开了,水泥碎块向四周密集飞散,叮叮当当打在远处的通风室外机上。
一个巨大的身体从天台的破洞里钻了出来。
它身高足有五米多,全身覆盖着血红的皮肤,表面布满裂痕和凸起。
细长畸形的体型向后弯曲,呈现出佝偻扭曲的姿态,四肢也十分细长,关节处长有尖锐的骨刺,支撑着庞大又畸形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