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的目光在前一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第六层有三个医生跟四个护士,这是你们的职责范围,在第七层跟第八层各有一位医生,三位护士。”
伊芙琳点了点头,她已经问过组员了。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巡逻走廊,观察病人的状态,保证生命体征的稳定。”
汉娜把图纸折叠起来放进口袋里:“安全问题不用太过担心,每层楼的通道都有一个B级的驱魔师在巡逻,另别忘了你们手里的喷雾。”
她又顿了一下。
“而本人会作为医生跟驱魔师在三层楼间移动,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可以优先用对讲机呼叫我。”
年轻护士举手迟疑了两秒之后才说道:“韦斯特小姐,我们发现墙上的东西或者其他的……”
汉娜知道她想问什么。
“可能会出现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墙壁上会出现血液,灯光会熄灭,走廊里会有奇怪的声音,还能看到不属于这里的物体。”
她语气平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事项。
“不要在意那些东西,也不要停下脚步,记住你们是医生,完成你们的职责,病人需要你们。”
走廊里安静了,医护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伊芙琳率先喊道:“明白。”
有了带头的人,其余医护人员跟着点头,有几个人的表情很紧张,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反正在这家医院工作了这么久,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过了。
汉娜拿起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报告,医疗组这边准备完毕。”
对讲机里“嗞”了一声,随后是苏隆的声音。
“收到。”
八楼天台。
风比楼下大得多。
天台上密布着空调外机、排风管道、电缆桥架和几个锈迹斑驳的设备箱。
在这片杂乱的钢铁丛林中间,有人清出了一块两米见方的平地。
达米安盘腿坐在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他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黑色长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苏隆和拜伦站在他侧面几步远的位置,确保如果出什么意外,自己能第一时间干预。
对讲机的声音刚落下,拜伦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刚好是十一点四十二分。
“苏隆,伊恩叔叔、莱拉姑姑和布莱恩叔叔他们已经就位了。”
苏隆点了点头,把对讲机挂回胸前。
风从楼顶吹过来,呼呼作响。
费城正午的阳光很足,天台上的金属管道被晒得发烫,但站在这里的三个人都忽视掉了这份高温。
苏隆低头看向达米安。
达米安的呼吸平稳,表情很放松,看不出什么紧张的样子,可苏隆很快就注意到他左手的食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很轻,频率很快。
苏隆蹲下身,视线和达米安平齐。
“达米安?”
达米安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正午的日光。
“你准备好了吗?”
达米安笑了一下,同时眼睛里多了些东西。
“苏隆先生,说实话,我稍微有一点紧张。”
苏隆没有说那些鼓励他的废话,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停在达米安面前。
达米安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苏隆握了一下,力度不大,手掌干燥温暖。
“记住,你答应过我的,想想你的姐姐,撑不住就喊停。”
达米安点头。
苏隆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两步,拜伦也跟着向后移了一些距离,同时右手已经搭在大衣内侧。
达米安重新闭上眼睛。
天台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直升机旋翼的嗡鸣。
几秒之后,达米安的嘴唇动了。
“苏隆先生,我和玛门先生都已经准备好了!”
318、玛门、痛苦与贪婪之罪!
“开始吧。”
苏隆说完,天台上的风也随之停歇。
达米安的呼吸渐渐变慢,闭上的眼皮也不再颤抖,整个人似乎进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尽管他的身体还保持着盘膝而坐的状态,但是意识已经脱离了现实,并且向着只有自己与玛门能够到达的地方坠去。
苏隆后退了一步,保持灵视开启状态,盯着楼下的一切异动。
拜伦在另外一边,手搭在枪套上,眼睛看着达米安以及四周的环境。
天台上只听得到风声以及远处传来的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
下坠的感觉持续了很久,但是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达米安睁开眼睛,面前是一排从地上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头的红木书架。
空气中弥漫着雪松与印刷油墨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伯爵红茶香味。
图书馆,这是他的精神世界。
他和玛门每一次的见面,都在这里。
达米安对这片空间已经相当熟悉了,但是今天,他第一次感到这个空间有一种异常的寂静。
往常书架之间还可以听到翻书的声音,或者是玛门轻声哼唱的古典小调。
今天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达米安沿着主通道向前,脚踩在木制地板上,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回荡。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中央区域。
一张深色橡木圆桌放在正中间,上面放着一只银制茶壶,两只骨瓷茶杯,还有一碟叠得整齐的曲奇。
玛门交优雅地坐在圆桌一侧,左手拿着茶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杯碟边缘。
红茶的香气就来自他手中的杯碟。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
“坐吧,先喝杯茶。”
达米安停在离桌子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
玛门放下茶杯,又拿起了银壶往另一只空杯子中倒茶水。
琥珀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倒得分毫不差,液面距离杯沿刚好一厘米。
达米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伯爵红茶与佛手柑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散开,跟现实中喝到的没什么区别,甚至更香了一些。
“在开始之前,我要和你聊一聊,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达米安把杯子放好,双手就放在了桌子上。手指不自觉地缩了缩,然后又放开。
“您请说吧。”
玛门的单片眼镜反射着一道光,这道光好像是从图书馆上空某个地方投下来的:“达米安,你体会过欲望得不到满足的感觉吗?”
达米安想了想,试着去体会这句话的意思:“什么样的欲望?”
“所有。”
玛门回答的语气很重,让达米安的坐姿都端正了一些。
“所有你们人类能想象到的,想象不到的;所有你们人类体会过的,没体会过的。”玛门像是吟游诗人讲故事一样缓缓开口:“都将在我身上应验,并且永远无法得到满足。”
达米安的嘴张开又闭上。
他见过玛门很多次,每次见面,对方都会表现出非常从容不迫的绅士风度。
喝茶,看书,有时候还会用一种讽刺的语气来评价人类社会。
他从没表现出痛苦。
以至于达米安一度认为,“被判罚的痛苦”或许不过是夸张的说法,是玛门用来抨击上帝和装深沉的说辞。
尽管玛门现在的语气也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一样,但达米安却从中听出了一种不同的意味。
能够用这样一种语气去谈论自己的痛苦,那种感觉……一定很痛苦。
达米安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红茶,直到抖动的杯沿碰到嘴唇,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这就是上帝对您的判罚?”
“准确地说,是惩罚。”玛门说得很随意,“贪婪的人永远贪婪,饥渴的人永远饥渴,我想得到一切,可是什么都得不到。”
“几千年了。”
达米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坐直了身体,认真的看着对面这位衣装光鲜的S级诡异:“所以您才想让苏隆先生杀死您?”
“是的。”
达米安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太过自傲了,以至于能如此轻视玛门所受到的折磨——能让七宗罪之一想要自我了断的折磨。
他将玛门的痛苦视为一个数值,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启随停的开关。
兄弟,可他妈的可不是什么开关,是一座蓄满洪水的水库,是一座无底的深渊。
玛门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所以,达米安,你害怕了吧?”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苏隆那家伙不是会轻易责怪朋友的人,他会想其他办法去解决这只诡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