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事公办的寒暄过去,气氛严肃的现场核查正式开始。
安德森打开录音笔看向林明:“林医生,案例CA-11238,陈明德,三十一岁,华裔男性。理赔记录显示您为他治疗慢性腰背肩颈痛,每周两次,持续六周。今天想核实一下治疗的临床合理性。”
林明平静道:“陈先生慢性腰背肩颈痛病史长,已形成顽固症状,目前关节活动度改善明显,但仍需继续治疗。”
他回答得很简洁,这种事说得越多,越容易被抓住把柄。
“病程记录我看了。”安德森翻着病历复印单,“但治疗周期确实偏长,一般的慢性疼痛应该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
安德森变着花样反复询问林明几遍,林明的回答滴水不漏,柯丝婷和安德森把目光转向陈家兄弟。
这次主要由柯丝婷询问陈明德。
她翻开病历,清冷的目光落在陈明德身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陈明德坐在床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明显很紧张。
他知道这次保险核查决定着后续治疗能不能报销,一个说错,不仅自己倒霉,还会连累林明。
“陈先生,您目前的疼痛情况,能具体描述一下吗?”柯丝婷开口问道。
陈明德下意识地看了林明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就……腰背疼,肩膀也疼。开餐馆嘛,端盘子洗碗,老毛病了。”
“疼痛影响睡眠吗?”
“影响,半夜老醒。”
“醒来后做什么?”
陈明德顿了顿。他不想说半夜拨头发放在碗里“检测DNA”的事。那太丢人了。
“就……就坐着发呆。”他说。
柯丝婷点点头,瞥一眼安德森在笔记本上的记录情况。
然后她继续问下去,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带情绪,但让人紧张。
“您提到活动度改善,具体是哪些动作现在能做了?”
陈明德比划了两下:“抬手能高点,弯腰也没那么费劲。林医生扎针管用,真的管用。”
“好的。”柯丝婷翻了一页病历,“陈先生,您做餐饮行业,腰背肩颈劳损确实常见。但通常五周治疗应能治愈,您觉得自己恢复进度是否偏慢?”
陈明德又看了林明一眼。林明面色平静,没有表情。
“还……还行吧。”他说。
柯丝婷合上病历,抬起眼睛直视着陈明德,目光锐利了几分,好像带上了一种职业般的穿透力。
“陈先生,您觉得,这种持续的身体疼痛和您的情绪压力是否有关?比如,生活中有什么让您特别焦虑的事情吗?”
陈明德:“……”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明显有些“超纲”了,他不明白这个问题里是否暗藏着什么猫腻和陷阱,就像那个审判他离婚官司的女法官,问话中好像总藏着他无法察觉的陷阱,最终把他推入深渊。
到底说“有关”好还是“无关”好呢?
还有,他生活中那些烂糟糟的事,到底是说好,还是不说好?
陈明德看向林明和他哥,两人都坐在那里不说话,这时候他们肯定是无法告诉他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的。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安静得陈明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看着柯丝婷——金发,冰蓝色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得很直。
那种严肃,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像。
太像了。
法庭上那个女法官也是这种语气,也是这种表情,判他每月交三千二百刀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根据加州‘实际亲子关系’原则,虽然不是你的孩子,但你对孩子有抚养责任,加上对你前妻的供养义务,每月三千二百美金,一直交到……”
三千二百刀。
他开个小餐馆,累死累活每月也就挣五千刀出头。
三千二百刀没了。
剩下不到两千刀,根本不够他最基本生活开支和小餐馆运转。
还得靠他哥接济他,三十多岁的人了,他活得像个废物。
而那个拉丁裔婆娘,带着他的钱,养着她的姘夫,一家三口住在他付钱的房子里,过得美滋滋……
他半夜测DNA的时候,他们睡得着吗?
不,他们根本没想他的死活,那个女法官也没想他的死活!
有什么东西在陈明德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他的感知,他的整个意识和思维都开始跑偏,开始切换到了另一个模式中——
他发现自己此时就在那个法庭里,正面对着那个女法官——
第4章:冰蓝色的审视
“Your Honor!”
陈明德猛地站了起来,两眼像烧着了的红炭,手指着柯丝婷咆哮!
啪,安德森吓得一哆嗦,手中的笔掉在地上,他可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柯丝婷倒还冷静,但也莫名其妙,她只不过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这个患者怎么就突然咆哮起来了?
林明和陈明国一脸无奈,刚要拦阻,柯丝婷对他俩摆了摆手,她倒想听听这位患者到底想讲什么。
“Your Honor!”
陈明德盯着柯丝婷继续咆哮,唾沫星子飞溅。
柯丝婷冷静地戴上了口罩,一双冰蓝色的眸子审视着陈明德。
“我不爱那个孩子——以前爱那个孩子是被骗的!DNA检测了三次!三次!全证明他不是我亲生的!法院凭什么判我付钱?”
陈明德语速极快,这套抗辩词他给人咆哮过不下一百次了。
柯丝婷摆手:“陈先生,我不是——”
陈明德根本不听柯丝婷解释,继续咆哮。
“还有前妻赡养费!她出轨,生下了别人的孩子!法官你凭什么判我养她?我每月得给那婊子白白交三千二,她还偷偷养着姘头,这公平吗?Your Honor,这公平吗?”
他指着柯丝婷,手指发抖。
“阿德!”陈明国顾不得这时强行打断弟弟可能会加重他的病情,过来一把抱住他,“阿德,醒醒!这不是法官!”
但这时陈明德力气异常大,竟然一把摔开了他哥,声音嘶哑地继续咆哮。
“Your Honor!我要求重新审理!重新审理!”
林明上去帮助陈明国控制住陈明德,他取出一根毫针,快速刺入陈明德右手腕内侧的神门穴。
“三千二……”陈明德还在挣扎咆哮,“三千二……,Your Honor!我一个月才挣五千出头,你让我怎么活……”
林明快速捻转手里的毫针。
陈明德的声音像被卡住了,紧盯着柯丝婷的疯狂眼神也在逐渐混乱,涣散,逐渐茫然。
他认出了他哥陈明国,认出了林明,也认出了眼前的柯丝婷不是那个女法官。
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一张脸顿时胀成了紫茄子,他今天这场发疯可不仅仅是丢人了,是搞砸了一场重要的保险核查!
不过看林明依然平静,他哥也给他一个安静的眼神,陈明德才低下头勉强保持着镇静。
林明平静地起出毫针,一点儿也不紧张。
即便陈明德的PTSD被揭穿,那和他林明有什么关系?他给陈明德治疗的是腰背肩颈痛!
退一步说,即便他同时给陈明德治疗PTSD被揭穿,那又怎么样?他可以说治疗PTSD是免费服务,没有向凯瑞保险报销,他对陈明德的收费本来就远低于市场价。
陈明德现在也已经清醒,总不至于蠢到揭穿他!
所以,这时他很平静,还有心情思考一下柯丝婷这个人。
今天柯丝婷表现得太冷静了,面对陈明德的咆哮,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连一丝不悦都没有。
她只是冷静地看着陈明德,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种超出性格和职业身份的冷静显得很不正常,好像她就是一个木偶人一样。
而柯丝婷此时也在打量着林明和他手中的毫针,脸上露出了惊讶,问道:“林医生,你的针灸术还能治疗精神类疾病吗?”
“可以。”林明笑道,“但无法治疗陈先生的PTSD,我只能对他临时救急一下。”
事实上,林明一直只能改善陈明德的PTSD,却无法除根,就是因为陈明德需要每月支付前妻3200刀,不断受着强刺激。
这事导致林明始终无法在这场治疗中获得系统医术大奖励,只获得了系统B方案的一些小奖励。
当然,针对陈明德,系统提供的“生活帮助”选项中,只要林明能帮助陈明德讨还公道,就可以获得五千美刀奖励(需要购买彩票,税后五千美刀),同时,那对治疗陈明德的PTSD也很有帮助。
但林明自忖没这个能力,这项系统奖励也只能可望而不可及。
“是这样吗?”柯丝婷点点头道,但很明显并不相信,林明刚才那手针刺的神奇疗效她是亲眼见到的。
“陈先生。”柯丝婷转向陈明德道。
平静的声音叫得陈明德浑身一抖。
“您这场离婚官司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本人在本科和读博时都选修过法律,或许能给您提供一点建议。”柯丝婷平静地道。
“福罗斯特女士,还是我来给您讲这事吧。”陈明国道,接着就把他弟弟的这场离婚官司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柯丝婷听完道:“陈先生既然早已经在心理医生那里拿到了PTSD的诊断记录,餐馆经营惨淡,收入严重下降是正常现象,你们能以这个理由向法庭申请减免部分抚养费和赡养费。”
“至于要想减免对前妻的赡养费,拿到她婚内出轨的证据是没有用的,必须拿到她婚内拿钱供养情夫的证据,也可以拿到她现在收入提高,或者有男人和她同居的证据。”
“要想减免对那个非你亲生孩子的抚养费,必须找到孩子的生父,拿到DNA检测结果,这样法庭才有可能支持你不再支付那孩子的抚养费。”
“这些都是普通法律常识,你们当初没请律师吗?”
柯丝婷讲完问道。
陈明国苦笑了一下:“当时找过,太贵了,付不起。法律援助说我弟收入超标。”
“那你们可以找家事低价律师,但关键是你们要拿到切实的证据。”柯丝婷道。
“谢谢您!福罗斯特女士,谢谢您!”陈家弟兄俩把柯丝婷的建议都记录下来,一起向柯丝婷感谢道。
他们没请过律师,法律方面懂得太少了,柯丝婷的建议给他们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感觉。
和陈家弟兄不同,安德森坐在一边一片懵逼,柯丝婷怎么还充当起患者的法律顾问来了?这和他们这次核查理赔单的事有关系吗?
根据他对这位新上任高级经理的了解,这可不像她的性格。
林明也有些惊讶,不知道柯丝婷这是唱的哪一出,不过他还是保持着警惕,别让这位同年校友杀他个回马枪。
从柯丝婷到这儿,他们两人都没有提起他们之间的同年校友关系,林明怀疑对方对他根本就没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