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卡拉比猜想是他一辈子最得意的工作,可由此延伸出的Fano情形迟迟未能彻底解决,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桩遗憾。
年纪上来之后,再碰这种极耗心神的难题,他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了。
李傲的横空出世,一度让他看到了推进这一方向的希望。
不过做学问讲究水到渠成,强求不得。
想到这里,丘成桐释然一笑,把话题转了开去。
“抛开这些高深的几何理论,今天找你来,其实还有一件具体的俗事,你可千万不能推辞。”他笑着拍了拍手。
“丘教授您请说,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尽力。”李傲微笑着应道。
“是这样的,我最近在协助美国数学协会(MAA)筹备新一届的普特南数学竞赛(William Lowell Putnam Mathematical Competition)。这项赛事侧重于考查本科生在高等代数、组合数学、几何拓扑以及数学分析等领域的基本功。
“为了激发年轻一代的研究潜力,组委会希望今年能有一些新鲜的血液参与到命题工作中。
“所以,我想邀请你以保密命题顾问的身份,为本届普特南竞赛提供两道备选难题。
“当然,在赛题正式公布前,你的参与不会对外披露,你本人虽然是本科生,但今年也不能再以选手身份报名。”
听到只是为普特南竞赛命题,李傲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应承了。
“没问题,这件事情我可以参与。”
他虽然是本科生,也有参加普特南数学竞赛的资格,但如今对这种大学生的数学竞赛,他已经有点没兴趣了。
不过能够为挖掘年轻的数学好苗子出一份力,本就是顶尖学者的学术义务之一。
可答应下来之后,李傲转念一想,又有点想笑:以他现在的思维高度,出题时要是稍微收不住手,全美考场怕是要哀鸿遍野。
“哈哈,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丘成桐开怀大笑,“普特南竞赛一向推崇扎实且富有灵性的数学基本功。有你这位当红的菲尔兹奖热门人选作为命题顾问,等赛后命题名单解密,那些名校里傲气十足的年轻小家伙们,要是知道压轴题背后有你的手笔,恐怕会把这两道题反复研究到怀疑人生。”
李傲在会客室里与丘成桐交流了将近一个小时。
中午时分,两人又一同前往埃文斯顿市区的一家高档中餐馆共进午餐。
餐桌上,话题依然没有脱离微分几何的框架,李傲不时抛出的几个关于曲率流与能量控制的想法,也让这位几何大家频频点头。
……
与此同时,远在东海岸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一间风格古雅的学术会议室内,本届塞勒姆奖(Salem Prize)的评审委员会正围坐在圆桌旁。
塞勒姆奖是调和分析及相关领域最具分量的青年学者奖项之一,评选一向极其严苛。
经过前几个月的材料初审、推荐信核验与通信评议后,本届塞勒姆奖评审委员会终于进入最终投票环节。
由于利益回避原则,像《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ematics)主编萨纳克教授这样曾直接为候选人撰写过强力推荐信的核心委员,被限制参与最终的投票决策。
此时坐在圆桌旁的,都是与候选人没有利益瓜葛的调和分析与偏微分方程领域的资深学者。
“诸位,接下来是最后一位,也是呼声最高的一位候选人。”
一位资深评审委员翻开手中的厚重档案,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念道:
“李傲(Leo),来自芝加哥大学。推荐人包括《数学年刊》的萨纳克教授,以及菲尔兹奖得主查尔斯·菲弗曼。
“他的核心学术贡献在于,独创性地构建了‘边界局部压力分解工具’,成功攻克了流体方程边界附近的尺度临界压力估计。
“此后,他将该工具进一步升级为‘边界局部压力覆盖工具’,一举解决了悬置多年的边界奇异集维数估计问题。
“目前,他的相关研究成果已在《数学新进展》正式发表,其推导逻辑经过了全球调和分析与偏微分方程领域多位权威学者的严苛审读,至今未发现任何学术瑕疵。”
话音落下,原本因为前几位候选人的学术排位而争得面红耳赤的会议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
第301章 全票通过,又一通电话(求订阅)
几名委员面面相觑。
从塞勒姆奖1968年设立至今,还从没有哪一位候选人是靠彻底解决一道重大经典难题走进终审的。
更别说人还没满二十岁。
往年的候选人,大多是在某个前沿分支上做出了漂亮的局部工作,成果彼此在一个量级,委员会才需要艰难权衡。
今年李傲的名字一出现,权衡就没了必要。
塞勒姆奖是分析学领域的专业奖项,影响力比不了菲尔兹奖那样的综合性大奖。
可也正因为如此,面对一个攻克了边界奇异集维数估计问题的年轻人,如果他们不把奖颁给他,反而发给别人,分析学界必然哗然,塞勒姆奖自己的招牌也要跟着砸掉。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会议桌左侧一位来自欧洲的分析学大师先开了口。
他合上手里的材料,摊了摊手:
“诸位,我看接下来的辩论可以免了。如果还要按流程投票,我这一票会毫无保留地投给Leo。
“本届的被提名者里,没有人的成果在学术分量上能与Leo抗衡。
“他对现代偏微分方程理论的贡献是决定性的,这份荣誉应该毫无保留地给他。”
其余几位委员,也纷纷附和。
“确实,我看过他的推导。微观解析估计和宏观几何覆盖被他融合在一起,手法漂亮得过分,很难想象出自一个本科生之手。”
“分析学界沉寂太久了,这样的年轻人,几十年也未必出一个。”
“这大概是我参与过的学术评审里,最没有悬念、也最轻松的一次了。”
最先开口的那位委员微微转头,望向长桌首位那位穿灰褐色西服、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学者。
“莫里森教授,作为委员会主席,您的意见呢?”
亨利·莫里森(Henry Morrison)从名册上抬起视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笑了笑:“全票通过,我没有任何异议。”
本届塞勒姆奖的人选,就这样光速敲定。
剩下的只是走行政流程。
之后由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IAS)向全球数学界发布正式公告,并于十二月举行颁奖典礼。
而此时,远在芝加哥的李傲,对东海岸的这场评审还一无所知。
时间步入十一月。
就在这天,一通来自加州的视频电话打断了他的工作。
电话那头,特伦教授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这次真是多亏了你的非局部多目标耦合场景图模型,帮我们预测出了风险演化路径。研发团队通过反向优化,连夜拿出了全新的底层决策模块方案。”
视频那头,特伦教授神采飞扬,“目前实车硬件适配已经紧急完成,测试场那边刚来消息,过两天就进行封闭复测,马修和埃里克他们已经提前赶过去盯着了。”
在芝加哥大学埃克哈特楼的独立办公室里,李傲看着电脑屏幕,没有急着接话。
此前在谷歌仿真计算中心完成风险演化模拟后,李傲就没再过多干预后续的工程进度。
工程落地毕竟不是他的所擅长的领域。
他今天本来在查文献,论证对“边界局部压力覆盖工具”做底层改造的可行性,特伦教授的加急呼叫进来,他才停下手头的推演加入会议。
没想到谷歌的硬件团队动作这么快,已经完成了实车适配。
不过,靠场景图模型推出的风险演化路径,再反向优化出来的底层决策方案,能不能真正满足原型车在现实道路上的安全决策要求,眼下还是个未知数。
一切都得在封闭测试场里实打实跑过一遍才算数。
面对这种复杂的系统工程,李傲不打算把话说满。
“希望这次的复测结果,能给大家一个惊喜。”李傲微笑着回了一句。
特伦教授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浓,忍不住打趣道:“怎么,咱们的大天才这回对自己倒没信心了?”
不过他随即收起玩笑的神色,温和地找补道:“开个玩笑,你不用有压力。这次复测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是很有价值的尝试。”
“就算失败了,也只是一次正常的工程迭代。但只要能得到合理的结果,我们就可以把非局部多目标耦合场景图模型正式纳入标准研发流程。
“这样一来,以后每年都能给项目组省下大笔测试经费,研发周期也能压短不少。”
解释完这些,特伦教授便切入了正题。
“其实今天专门给你打这个电话,主要是想邀请你现场参加新方案的封闭复测。
“说到底,这套新决策的核心框架是你搭起来的,测试现场要是遇到什么突发的算法偏差,没你坐镇还真不行。”
李傲闻言并不意外。
之前场景图模型刚完成初步预测时,特伦教授就跟他打过招呼,他也没打算拒绝。
毕竟忙活了大半个月,又是搭模型,又是亲自适配核心算法,他自己也想亲眼看看最终的落地表现。
况且“边界局部压力覆盖工具”的底层改造正卡在关键的临界估计上,闷在办公室里未必啃得动,出去换换脑子也不是坏事。
再说,能亲身参与一项可能改变行业格局的技术落地,换哪个研究者都会心动。
想到这里,李傲没有再犹豫,点头答应下来:“没问题,特伦教授。”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那你先收拾一下,我这就让行政助理帮你订商务舱机票,争取明天傍晚前飞抵加州。后天一早,我们准时在测试场碰头。”
视频里,特伦教授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嗓门比平时还亮了几分。
……
除了手头对“边界局部压力覆盖工具”的范式转换和改造,李傲眼下没有其他紧迫的教学或科研任务,倒也不需要特意准备什么。
无非是出发前和家里的奶奶打个招呼,再跟系里报备一声。
说来也巧,他刚挂断特伦教授的视频电话,桌上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是导师约翰逊教授打来的。
约翰逊教授在电话里没明说是什么事,只让他过去一趟,可话音里的高兴劲儿根本藏不住。
李傲挂了电话,便起身朝导师的办公室走去。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还隔着十几米,就隐约听到虚掩的房门里传出几个熟悉的说话声,里面不止一个人。
李傲快步上前,抬手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约翰逊教授身边站着同在偏微分方程领域的雷诺兹教授,数学系主任惠特克教授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连几位平日里极少在系里露面的资深教授也都到了。
李傲心中正自纳闷,约翰逊教授一抬眼看见他,便笑着停下交谈,朝他招了招手:“Leo,来得正好,快进来坐下聊。”
面对自己的导师,李傲自然不会局促,应了一声便在空着的沙发上坐下,又向在场的几位前辈致意:
“惠特克主任,雷诺兹教授,各位下午好。”
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周围几位教授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眼神里满是欣慰和赞赏。
即便和大家已经相当熟稔,被这么多前辈同时行注目礼,李傲还是有点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主动开口问道:
“约翰逊教授……今天这是出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