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说的那些,程宫高光太多太硬的问题,其实我不是没感觉。就是……没人逼我改,我就没动。”
沈浪点了点头,没顺势说“那就对了”,也没落井下石,脸上一点得意都没有,只是说:“那现在有人逼了。”
大朋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笑了,这回笑里有真东西。
“你这小子,说话真他妈不给人留面子。”
“给面子的话说出来没用。”沈浪说。
大朋重新拿起那三页纸,翻到丁建国那段,用手指点了点:“这里,她妈妈因为摇滚意外去世,父亲因此反对她,这个改动我觉得可以,比原来的有层次。”
“对,这样丁总的动机也站住了,不再是单纯的反派。”
“片尾丁总偷偷来看演出,悄悄离开留信,这个也比原版克制……”大朋想了想,“确实比他突然上台一块儿唱更真实。”
两人就着这三页纸谈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有些地方大朋接受,有些他坚持,双方各退一步。炸药的感情线删掉没争议,几处最低俗的喜剧桥段替换掉他也认了。
但胡亮在废墟上砸吉他之后的那段独唱,大朋不肯删,说那是他设计里最私人的一个画面。
沈浪没坚持。
有些东西是创作者的命根子,不用非去动。
快十一点,大朋把那三页纸折起来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沈浪的肩膀。
“明天开始按改后的剧本走,我让编剧连夜改。”
沈浪点点头,没说什么。
大朋走了两步,回头顿了一下:“沈浪,我之前觉得你是那种好相处但没深度的顶流小生。”
他停了一秒,“看走眼了。”
沈浪嘴角弯了一下:“大朋导演,那是因为您之前没逼我。”
大朋没忍住,笑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第二天片场,剧本改了。
不是大改,但细心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程宫几处高光被削了,那段突兀的弹吉他救场改成他在台下组织观众拍手打节奏;丁建国多了一场和父亲的背景对话;最低俗的几个段子换了更贴人物的。
整体气质往上提了一点,不明显,但确实好了。
那扎拿到新剧本,翻了两页就察觉不对。
她用了大半天把自己的新旧戏份对比了一遍,中午休息时凑到沈浪旁边,把保温杯推给他,压低声音,眼里全是好奇。
“喝点热的。”
“谢了。”沈浪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那扎等了两秒,忍不住,凑近一点:“你怎么说动大朋导演的?”
沈浪扭头看她,表情平淡:“什么怎么说动?”
“改剧本的事。”那扎往主监视器那边瞟了一眼,确认大朋不在,才看回来,“我前天就听你说了,你要去找大朋谈改剧本,我原本觉得你不可能成,结果今天剧本真改了。”
她直勾勾盯着他,“你怎么做到的?”
沈浪喝完水,拧上盖子,把保温杯放旁边折叠椅上。
“我说的东西是对的,大朋导演也认为是对的,被我说服了。”
那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撇嘴:“就这?”
“就这。”
她撑住膝盖,往旁边侧了侧身子,嘀咕:“不信。”
“你不信有什么用。”沈浪说。
那扎抬起眼皮看他,打量了一圈,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她确实不信就这么简单,但也想不出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昨天听说这事,她第一反应就是沈浪飘了。
大朋在剧本上出了名的一根筋,《煎饼侠》口碑崩成那样,多少人在宣发上劝他补救,他都没怎么听,觉得是观众不懂。
这种人,不是几句话就能松口的。
可偏偏剧本改了。
她想了半天,只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自然男人是真有点东西。
“行吧,”她压着声音,带点懒洋洋的服气,“你厉害就是了。”
沈浪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那扎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口轻轻跳了一下,别开脸,清了清嗓子,端着保温杯站起来,理了理衣摆:“下午那场还有我的戏,我去对对词。”
“去吧。”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压着声:“今晚不许来太晚,昨天等你等到十二点多,下次迟到我不开门。”
沈浪没回头,抬了下手,算应了。
那扎瞪了他后脑勺一眼,扭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
下午拍修改后第一场,丁建国和丁总的对手戏。
王劲松坐在对面,那扎重新熟悉了改后的台词,状态进得比沈浪预想的还快。
新版丁建国多了一层底色,不再是单纯的叛逆富家女,背后压着一个去世的摇滚歌手母亲,和一个因恐惧而选择控制的父亲。
底色撑起来,角色一下子有了分量。
王劲松是老演员,第一条就拿出了新版丁总的表演,收起了脸谱化的反派劲儿,变成一个父亲在女儿面前藏不住的恐惧,夹在犀利表情底下,某个瞬间悄悄渗出来。
大朋在监视器后头盯着屏幕,沉默,但眉头松了一点。
沈浪站在场外看,心里默默比对前世版本。
比前世好,起码好半个档次。
他没表露什么,转身回休息椅,拿起台词本翻下一场。
剧组有人注意到了他,有人没注意,有人猜到改剧本跟他有关,有人压根不知道。
事情就这么淡淡推过去了。
沈浪不需要人知道是他促成的,结果在那儿,就够了。
...
晚上九点半收工铃一响,那扎头一个收拾好东西往停车场走。
今天拍得顺。
改过的剧本让丁建国活了过来,不再是摆酷的花瓶。
跟王劲松老师那场对手戏,王老师演的丁总看着她弹贝斯,那个眼神让她一下就进去了,一条过。
大朋看完监视器,开口说:“那扎,这才是我想要的丁建国。”
入行这些年,头一回在电影里被人这么认可。
她知道这是沈浪给的,不是他去找大朋掰扯改剧本,她还得演那个没魂的漂亮壳子。
回酒店先洗了澡,换了件香槟色真丝吊带睡裙,头发湿着披肩上,发梢的水滴在锁骨上。
她去客厅点了栀子花香薰,又从冰箱拿瓶红酒,倒了两杯。
杯子刚搁茶几上,敲门声响了。
那扎心口跳了一下,快步过去,猫眼里看见那个身影,嘴角自己就扬上去了。
门拉开,还没开口,就被拽进一个怀里。
沈浪反手带上门,把她抵在门板上,低头吻她。
这个吻带点夜晚的凉气,不重也不急。
那扎闭上眼,搂住他脖子,踮起脚应上去。
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好闻,她一直觉得这味道让人踏实。
好一会儿两人才喘着分开。
那扎脸红透了,嘴唇有点肿,胸口起伏着看他。
“今天怎么样?”沈浪拨开她脸上的碎发,指尖擦过她脸颊,嗓子有点哑。
“特别好。”那扎使劲点头,眼睛亮得很,“王劲松老师夸我了,大朋也说我演得好。全是你,不是你说服他改剧本,我拿不到这么好的角色。”
“傻子,你自己有本事。”沈浪低头亲她额头,“我就是帮你把本该给你的东西拿回来。”
“才不是。”那扎摇头,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听他心跳,“没你的话,我现在还在演那些一模一样的漂亮姑娘。沈浪,谢谢你。”
沈浪抱着她,捋她头发,没说话。
她身子软,挨着他,话里全是信赖和崇拜,他听了心里很受用。
“光说谢谢不行。”沈浪捏她下巴,把她脸抬起来,嘴角勾了下,“得有实际行动吧?”
那扎脸更红了。
她咬咬嘴唇,踮起脚又吻上去。
这次比刚才缠得久。
沈浪抱着她往沙发走,把她放下去,跟着俯身压上去。
睡裙揉出了褶子,她皮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光,手指紧紧攥着他衬衫。
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心跳和呼吸都听得清楚。
“老公……”她的声音又软又黏。
“在。”沈浪低头在她耳边应,气息吹在耳廓上,她整个人一抖。
他的吻从嘴唇一路往下,经过脖颈停在锁骨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那扎闭着眼,身子轻轻发着抖,由着他。
窗外夜色沉了,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上划出道道光影。
屋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心跳,和栀子花香薰的气味。
过了很久,沈浪把浑身没力气的那扎抱起来,进了卧室,轻轻放在床上,拉被子给她盖上。
那扎像只猫一样缩进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肌上划着。
“明天还得拍,早点睡。”沈浪亲了亲她头发。
“嗯。”那扎应了一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闭上眼。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沈浪看着她的脸,月光把她轮廓勾得柔和,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他心里软了一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