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直起了身子。
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沈浪。
不是综艺上那个笑起来格外好看的沈浪,不是微博精修图里的沈浪。
是一个看着就像真在修车铺干了好几年的东北小伙儿,皮肤有点糙,眼神憨实里带着劲儿,说话有点绕,小城青年特有的那种轴。
陈默没吱声,又抓了把爆米花。
接站那段来了。
胡亮举着“欢迎程宫老师”的牌子,带着一队小学生鼓乐队,吹吹打打,在高铁站门口搞了套隆重的接站仪式。
程宫当场石化,周围路人一脸茫然。
胡亮站在中间,一脸认真,完全不觉得尴尬。
影厅里笑声炸了。
陈默也没绷住,低头闷笑一声。
……有点东西。
他心里冒出这四个字,随即压下去,继续看。
乐队招募的戏开始,陈默越看越专注,爆米花速度慢下来。
那扎演的丁建国走进修车铺那场,皮衣,背着贝斯,推门进来,眼神叛逆又漫不经心,往椅子上一靠,开口第一句就把气氛定了。
陈默侧头跟林晓小声说:“那扎演得也挺好,没想到。”
林晓得意地挑挑眉,没接话。
韩童生演的老吉他手杨双树出场。
六十多岁的退休医生,背着被女儿追着问的吉他出门,进排练室坐下,那双拿了几十年手术刀的手搭上琴弦——那个眼神,陈默完全没预期到。
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
这老爷子是真有料。
聊到“缝纫机乐队”名字由来那段,程宫坐在修车铺台阶上,说起母亲踩缝纫机的往事。
话说得简单,但有重量。
胡亮坐在旁边听,眼睛亮亮的,没什么煽情台词,就眼神对上,“啪”地一拍腿:
“就叫缝纫机乐队。”
林晓轻轻碰了碰陈默胳膊:“你看,怎么样?”
陈默“嗯”了一声,没多说。
但她明白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笑点一个接一个。
乐队第一次街头演出惨遭无人问津,台下只有三条流浪狗。
胡亮硬着头皮唱完,一脸认真地给其中一条狗鞠躬致谢。
张发财带着小弟来找茬,胡亮还没搞清楚状况,乐队五个人把对方打成一团。
场面乱糟糟,但每个人都使了全力。
炸药鼓棒抡得震天响,丁建国一下把人拍进花坛。
全场笑声和掌声同时起来。
陈默靠在椅背上,嘴角扯着。
他不再分神质疑“这是不是粉丝片”,不再想沈浪是不是流量明星。
就是在看一个故事,故事里这群人在集安折腾、搭台子、吵架、和解。
笑点不尬,不是硬凹的密集包袱,是人物本身带出来的。
行,是我偏见了。
然后大吉他拆了。
深夜,挖掘机轰鸣声里,大吉他雕塑被钢丝绳拉倒,砸在地上,碎成一地。
...
第二天早上,胡亮站在废墟前。
全场静下来。
陈默停止嚼爆米花,盯着屏幕。
沈浪站在碎石里,起初是不敢置信的表情,还在看,像是不信这是真的。
然后弯腰,从碎石里捡起一块大吉他的碎片,攥在手里,手开始轻微地抖。
再抬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就是那种哭了还不如把眼泪逼回去的倔。
他转身冲回去找程宫。
程宫站在那儿没动。
沈浪走过去,低声问了一句。
陈默没全听清,但听清了最后四个字:
“是你吧。”
程宫没说话。
胡亮再没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
全场静了三秒。
林晓抽了张纸巾,悄悄擦眼睛,没想让陈默看见,但他余光瞥到了。
陈默没戳穿。
他自己也没好多少,喉头发紧,攥杯子的手收紧了一下。
那三秒里,他在心里把之前所有关于沈浪的评价,全部撤回。
流量?不,这小子有东西。
乐队解散。
胡亮把自己关在修车铺里,满墙摇滚海报、满地吉他谱,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
摇滚已死。
三个字。
陈默盯着看了很久。
他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想起自己大学时候的业余乐队。
四个人凑了一暑假,最后因为各种原因散了。
散了之后也没怎么伤心,就觉得,算了,年轻人都这样,兴趣而已。
但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突然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那种,年轻时候的某个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放下了,后来甚至不记得自己放下过。
程宫回来,在废墟前找到胡亮。
两人对话不多。
程宫说,不是为了保大吉他,就是……唱一次,给自己一个交代。
胡亮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多说话。
但那个站起来的动作,那种二话不说捡起吉他的姿势。
陈默突然发现,影厅里有人在轻轻喝彩。
就几个人,陆续有更多人跟上。
废墟演唱会。
舞台临时搭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灯光就是几根工地探照灯,音响是借来的。
乐队五个人站上去。
台下开始真空,空得风吹过来都是回响。
胡亮站在台上,攥着话筒往下看了一眼,表情里有一秒晃神。
然后冲台下点了个头,好像台下明明空着,但他那个头是认真的。
音乐起来了。
《你的答案》前奏。
然后远处有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集安街道上,各个方向的人开始往这儿聚。
工人、学生、带孩子的父母、老人、骑摩托的年轻人。
陈默听见旁边有人抽气。
不是哭,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下意识反应。
然后《你的答案》唱起来。
胡亮的声音在废墟上空散开,不完美,但用力。
人越来越多,台下从空旷变成满当当。
摇滚前辈们一个个走上来,旗子在人群里传递,然后全场一起唱。
“黎明的那道光
会越过黑暗
打破一切恐惧我能
找到答案……”
影厅里有人先开口轻哼,声音很小。
紧接着,几排后面又加入一个声音,然后更多,星星点点,把整个厅的气氛烧起来。
陈默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也跟着哼起来。
就是顺着旋律,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跟着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