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天还是热得厉害,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片场外的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光。
场务们搭遮阳棚的搭遮阳棚,搬冰桶的搬冰桶,忙得脚不沾地。
拍摄间隙,陈述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瓶冰水,还是燥得慌。
杨梓在旁边对着小风扇吹脸,一边吹一边翻剧本,嘴里念念有词。
她这场戏台词多,背得直皱眉头。
“你说这句台词是不是有病?”她把剧本往陈述面前一怼,手指戳在其中一行上,“什么叫做【你走了本葡萄怎么办】?锦觅好歹也是个花仙,怎么写得跟个被抛弃的小媳妇似的?”
陈述瞥了一眼,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你演的不就是个被抛弃的小媳妇吗?”
杨梓瞪他,双手叉腰,摆出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
“旭凤不要她了,她一个人在花界哭得稀里哗啦的,不是被抛弃的小媳妇是什么?”陈述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杨梓抄起小风扇就往他胳膊上怼,陈述闪了一下没闪开,被风扇的塑料壳磕在肩膀上。
不疼,倒是凉飕飕的。
“你这张嘴,早晚有一天我给你缝上。”杨梓咬牙切齿地威胁他。
“杨老师,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陈述拧开冰水灌了一口,“上上次也是。”
“那是因为你一直欠缝!”
陈玉琪坐在两人斜对面,手里拿着剧本,目光却没落在纸页上。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防晒外套,里面是戏服,领口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
头发还束着鎏英的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看着陈述跟杨梓斗嘴,笑着摇摇头。
笑了一会儿,低头翻了翻剧本,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来。
陈述正侧身跟杨梓说话,侧脸的轮廓被棚外的天光勾得分外清俊。
他穿的是旭凤的玄色锦袍,外面罩了层薄薄的防晒纱,看着不伦不类的,可他往那儿一坐,硬是把这身乱七八糟的搭配穿出了几分随性的好看。
陈玉琪抿了抿嘴。
这几天她又试了好几次。
也不明显,就是有意无意地靠近,多说两句话,或者在陈述经过的时候抬头冲他笑一下,夸几句。
女孩子做到这个份上,放在哪里都算主动了吧?
可陈述这人怪得很。
你跟他说话,他笑嘻嘻地回你。
你冲他笑,他也冲你笑,笑完就扭头跟杨梓斗嘴去了。
你多看他两眼,他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你一眼,眼神坦坦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
陈玉琪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她就确定了。
这人不是没发现。
是发现了,装没发现。
想到这里,陈玉琪垂下眼睛,有些气恼。
自己都做到这种程度了,还要怎么样?
总不能生扑吧?
可要仔细说吧,陈述也不是一点反馈没有。
每次她觉得有些歇气的时候,他就像是会读心术一样,在不经意间通过一个举动,或是一句话,轻轻撩拨她一下。
每次都是这样。
给一颗糖,然后转身就走。
你刚尝到一点甜味,他已经跑得没影了。
陈玉琪咬了咬下唇,把剧本举高了一点,遮住自己的脸。
算了。
反正戏还没拍完,日子还长。
没一会儿,工作人员来叫,陈述两人立马停止斗嘴,起身走到镜头前,快速进入状态。
不远处,罗云溪手里端着杯冰美式,看着场中的拍摄。
他今天戏不多,上午只有一场,拍完就没事了。
本来可以回酒店休息,但他没走,就坐在片场看别人拍戏。
监视器里,陈述站在镜头前,玄色锦袍被鼓风机吹的猎猎作响。
他微微垂着眼看杨梓,眼神里既有天界殿下的傲气,又藏着一丝温柔。
杨梓仰着脸看他,紫色纱裙被鼓风机吹得飘飘悠悠。
两人你来我往,台词一句接一句,情绪逐步递进,无比顺畅。
朱锐彬喊卡之后,两人几乎同时破功。
杨梓一巴掌拍在陈述胳膊上:“你刚才那个眼神什么情况!差点给我整不会了!”
陈述偏身一躲,语气吊儿郎当的:“什么叫整不会了?杨老师你又不是第一次跟我演对手戏。”
“我是说你这个眼神!”杨梓指着他的眼睛,“就是这个!刚才那种又拽又温柔的眼神!你说变就变!?”
“这不是剧情需要嘛。”陈述耸耸肩,又恢复了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你这人就是天生的演员!”杨梓下了结论,“出了镜头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玉琪远远听着,在心里默默吐槽:那是,他出了镜头能换好几种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陈述每天按通告单开工,天不亮就被裴芊叫起来做造型,晚上收了工回酒店倒头就睡,偶尔半夜发条微博跟粉丝互动几句,配一张片场的随手拍,评论区的小句号们嗷嗷叫着“哥哥好帅”、“哥哥辛苦了”。
四号时,刘柠来了剧组。
他是《香蜜》的总制片人,平时都在燕京忙其他的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剧组待几天。
这次过来,主要是看看拍摄进度,跟朱锐彬碰一下后面的安排。
下午,拍摄进度正好卡在一个节点上。
到了傍晚,朱锐彬喊了收工,工作人员立马开始收器材搬道具。
陈述先去换下戏服,穿上自己的衣服。
然后走出换衣间,扫视一圈。
发现目标,他径直走到刘柠面前,露出一个笑:“刘总,晚上有空吗?”
刘柠正跟朱锐彬说话,闻言转过头来,见是他,立马笑起来:“陈述啊!有空,怎么了?”
“我是想请您跟朱导吃个饭。”陈述把帽子捏在手里,语气诚恳,“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聚聚,您看如何?”
朱锐彬在旁边笑着推了推眼镜:“你请客?那我可得挑个贵的。”
“朱导您随便挑。”陈述咧嘴一笑,“我现在好歹也算有点家底了,您靠吃可宰不穷我。”
刘柠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就吃你一顿。”
陈述提前让裴芊订好了地方,是横店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
门面不大,里面就三四间包房,不挂招牌,只接受预约。
来这儿吃饭的大多是圈内人,图的就是个清静。
三人到的时候,菜已经提前点好了。
包房里冷气开得刚刚好,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几盘精致的凉菜已经摆上了。
陈述让服务员开了一瓶茅子,主动给刘柠和朱锐彬倒上。
“刘总,朱导。”他端起杯子,“这杯我敬二位。谢谢刘总当初拍板定我,谢谢朱导拍摄这段时间的指教。我先干为敬。”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刘柠和朱锐彬对视一眼,也笑着端起来喝了一杯。
“陈述啊,跟我还客气什么。”刘柠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块口水鸡,“你演得好,我们沾你的光才对。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盯着咱们《香蜜》,都等着看你跟杨梓的表现呢。”
“刘总说得对。”朱锐彬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十分满意,“说实话,当初试镜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合适,可没想到你能演得这么好。有几场戏,我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都觉得过瘾。旭凤这个角色,你算是彻底立住了。”
“朱导您过奖了。”陈述笑着摆摆手,拿起酒瓶又给两人满上,“我就是一个演员,把角色演好是本分。说到底,还是您二位的信任,才让我有了这个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很,脸上带着适当的感激。
刘柠听得心里舒坦,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陈述啊!其实你我都清楚,这个角色是你自己靠实力争取来的。你这个态度真是让我没话说。不像现在有些年轻演员,刚有了点热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你不一样,活该你能火!”
“我就是运气好。”陈述笑着说,拿起酒杯示意,“遇到了好的剧组,好的导演,好的制片人。”
“来,我再敬您二位一杯!”
“好,来!”
“干!”
“叮”地一声脆响,三人再次碰杯。
包厢内,在陈述的刻意引导下,气氛越发热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柠和朱锐彬都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慢慢喝。
陈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端起酒杯,又敬了两人一轮,喝完之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语气一转。
“刘总,朱导。其实今天请您二位吃饭,除了表示感谢,还有个事想跟你们聊一聊。”
刘柠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什么事?你说。”
他早就有所预料,今天这顿饭没这么简单。
朱锐彬也调整了一下姿势,从椅背上离开。
陈述稍微坐直了些,笑吟吟地说:“是这样刘总。我进组之前熟读了剧本,旭凤这条线的走向我很清楚。进组之后,前面的拍摄也一直按着剧本来。但是最近拍到一半,我发现后面的剧本好像有了些改动。”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刘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笑开来,摆了摆手:“哦,这个啊。正常的调整嘛。你看咱们拍戏,有时候拍着拍着会发现原来的情节不够丰满,需要加一点内容。这是行业惯例,不是什么大事。”
“对,对。”朱锐彬也在一旁帮腔,“主要是为了让整部剧更饱满。你也知道,一部剧不是只有男女主的感情线,其他角色的故事也需要展开。群像好,才能让整部剧的呈现效果更好嘛。”
“理解。”陈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配角的戏份该展开当然要展开,这个我没意见。”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过,我听说后面润玉的戏份加了不少?好像比原来多了快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