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团光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要害上，连光芒都晃了好几晃才稳住。
它重新开口时，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苦笑：“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猜的。”苏然很诚实。
“……你把老夫的老底都猜完了，这叫猜的？”那团光影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无措，它飘在半空中，光芒闪烁不定，像是一个被当场扒了底牌的老赌徒。
它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见过无数的天才和强者，但从没遇过这种。
第一次见面，连自己的本体都没暴露，对方已经把它的性质、来历、功能、定位全部分析清楚了。
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转向柳清漪，语气里满是无奈：“丫头，你看看你。老夫好心好意选了你，结果第一次跟你出门，就撞上了这么个怪物。老夫当年是不是该再多睡几万年？”
柳清漪：“……前辈，是他欺负我。”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委屈得像是在向家长告状。
这是她最大秘密。
没想到……
第630章 我林远，关我苏然什么事
有了底气。
人都抖擞起来。
呵～苏然看着她张牙舞爪模样。
好一副没遭到社会毒打，见到家长就有底气，恨不得叉腰，把头养到天上。
“我知道。”那团光影说，“我看到了。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它的光芒微微转动，像是在重新审视苏然。
这一次，它不再是用那种无奈而漫不经心的态度，而是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的目光。
它的灵觉比柳清漪强出太多，观察的角度也完全不同。
它见过的天骄如过江之鲫，且不说玄天宗历代传承，单是它沉睡之前的那个辉煌时代，就已经是群星璀璨、无上横空。
但苏然给它的感觉很不一样。
不是实力强不强的问题，星海初期的实力在它的认知中并不算什么。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战斗时的决断、分析时的敏锐、面对未知存在时的从容、“该做就做”的行动力，以及那个最让它沉默的细节。
他在压制柳清漪之前，先确认了她的本性才决定下手的轻重。
这种清醒与克制，不是靠天赋能养出来的。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器灵开门见山，语气笃定。
苏然没有否认。
“这个世界的人，培养不出你这样的年轻人。老夫活了很久，见过这个世界的天才，不差，但绝不是你这样。
能让一个星海初期拥有越阶碾压的战力，这样的传承和培养体系，不是东玄域能有的。”
它的光芒流转，像是在推演什么，“玄天宗虽然算不得顶尖，但也不算是小门小户。宗门高层会给核心弟子发放一份不可招惹的存在与势力的名单。
你不在那张名单上，不然玄天宗不会那么做，一个宗门，高层不可能全是傻子。
得罪得罪不起的存在，会引发天大的祸端。
可你的实力又明显远超这个世界的同阶，那就只有两种解释。
要么你是野生的，从某个连玄天宗都不知道的秘境里蹦出来的怪物；要么你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它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的火花。
“而你不可能是野生的。野生散修不可能是你这个战力，更不可能有你这种‘做事留有余地’的习惯。你太精了，精得像是一整套理性文明的产物。
真正野生的散修，他们认知没有那么高，他们都没有受到过知识的熏陶。”
它说，“所以你来自外界。来自虚空之外、星海之上的某个庞大势力。
而据老夫沉睡前所知，与我们这个世界临近的人类文明中，能有这样实力、又有这种行事风格的，只有混乱星海的大夏。”
苏然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确实有些惊讶了。
这个器灵的推演能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仅凭他战斗中的几个细节和几句话，就把他的来历推到了大夏的门槛上。
“大夏是一个日新月异的文明，每隔十年都会涌现出一批新的天骄。最近几十年，北王、修罗都是令人仰望的人物。
修罗最年轻，外界猜测他不到三十岁便已踏入封王。”
它的光芒锁定在苏然身上，声音不紧不慢，“但不管是北王，还是修罗，他们这一代都是碾压式的崛起，其他人只能仰望。
而这一代的大夏不同。
原本叶昆仑是这一届的北王，这一届的修罗。
但杀出来其他人。
叶昆仑，近乎于道，性格必然贴近自然，不会是阁下这般……嗯，‘老六’作风。”
苏然的嘴角抽了一下，心想连器灵都知道老六这个词也是绝了。
“还有一个赤伶云，不显山露水，但实则深不可测，是另一种极致的路数，也不像阁下这样。”
它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排除所有不可能。
苏然。”
苏然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佩服。
“厉害。”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半点敷衍，“不愧是活了几万年的存在，这份推演能力，放在大夏的情报体系里都是顶尖的。
往往漫长的岁月会形成僵化，前辈思维果真敏捷。”
器灵听到这句夸奖，光芒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它看着苏然的眼神一阵无语。
因为苏然看它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个眼神还冷静锐利，带着审视和分析。
现在那个眼神，和普通人看到一座金山银山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不得当场把它卷走藏在储物空间里的好奇与向往。
这人，连演都不带演的。
器灵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苏然扮出一副深不可测、老谋深算的样子来试探它，它反而有更多的手段可以应对。
虚张声势也好，故弄玄虚也好，互打机锋也好，它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偏偏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
他直接用最诚实的态度告诉你：我对你感兴趣，我想研究你，我觉得你很值钱。
这种坦荡到不像话的态度，反而让器灵所有的套路都派不上用场，因为对方根本不跟你博弈，对方只是在陈述事实。
当然，这本身是建立在对方自己就很了不起的地步上，却做出这样出人意料的举动，是在让它无处下手。
“你这小家伙……”器灵摇着头，“老夫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那就不用说。”苏然笑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好奇一件事……你为什么选这个小丫头。”
柳清漪在旁边听到“小丫头”三个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器灵，又把话咽了回去。
器灵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一个点子上。
它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里有几分难得的坦诚：“因为省心。”
“省心？”
“老夫活了太久，见了太多。”它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深沉，像是在翻动一本泛黄的旧书，“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师徒相残，同门倾轧……这些戏码，老夫看得太多了，每一辈都在演，每一代都在重复，只是换了不同的面孔。
太累。那些太聪明、太有野心、太懂得算计的宿主，选了他们，就意味着你要陪他们斗一辈子。
斗完外人再斗自己人，斗完自己人再斗你。老夫好不容易睡醒，可不打算把剩下的时间全耗在这种事情上。”
它的光芒轻轻拂过柳清漪的发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温和：“这丫头，看着是蠢了点。没什么实战经验，不太会看人眼色，连骂人都只会那么几个词。
但正是因为她没什么心机，跟她相处才不用费脑子。她单纯，也有自己的骄傲，但心地不坏。老夫选她，就是图个省心。”
苏然听完，点了点头：“你这个思想，挺躺平的。”
器灵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起来：“躺平？这个词倒是新鲜。不过你说得对，如果没有别的野心，不需要争霸天下，不需要称宗做祖，选一个单纯的孩子，安安稳稳地陪她走一段路，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少很多麻烦。”
苏然看着这丫头，“保送封王。”
“封王不止。”
苏然指着自己，“前辈，你看我怎么样？”
柳清漪顿时急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自家的长辈为什么没有替自己出头，反而跟这个无耻淫贼仿佛快成为忘年交。
一个人哭。
“嘿嘿。”器灵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你这个小家伙，老夫喜欢。”
它转过头，对着还在旁边抹眼泪的柳清漪说：“别哭了，小丫头。这小家伙比你见过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好多了。”
柳清漪猛地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委屈：“前辈！他……他扒我衣服！”
“扒你衣服是因为你先不老实。”器灵毫不留情。
“他还威胁要给我拍视频！要拿去拍卖！”
“他最后拍了吗？真拍卖了吗？”器灵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老于世故的洞察，“嘴上放狠话谁都会，得看他最后做了没做。从头到尾，你身上少了哪一块肉？真要是图谋不轨的人，你这会儿还能坐在这跟我告状？”
柳清漪被问得噎住了，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说出完整的反驳来。
器灵语气悠悠地补了一句，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漫不经心的促狭：“说实话，这小家伙要是真看上你，还指不定是谁的福分呢。”
柳清漪呆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器灵，那双通红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两下，才挤出一句几乎破音的怒斥：“才不是！我才没有……我才不会被他……”
“你急什么。”器灵淡然道。
柳清漪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敢说器灵有错，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位前辈的深不可测。
即便它只是一件器物的灵体，那也是超越了她认知范围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