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倒是很淡定。
他就坐在浮空岛最大的一间酒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本地特产的烈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他知道那些人在等什么。
等别人先上。
在这种局面下,第一个动手的往往是最吃亏的,所有人都想当黄雀,没有谁愿意当螳螂。
所以他一点都不急。
急的是他们,不是他。
港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支悬挂着某个大势力旗帜的船队缓缓靠岸,船身上的徽记在能量护罩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人群中立刻有路人甲开始履行他们的神圣职责。
“那是北崖宗!北崖宗居然也派人来了!北崖宗可是有封王坐镇的大势力,在无尽海外围都能排进前百的庞然大物!没想到连他们都惊动了!”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北崖宗的队伍从船上下来,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气息深沉,至少是星海巅峰。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弟子,个个神情倨傲,但在看到浮空岛周围那密密麻麻的船队时,脸上的傲气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还没等北崖宗的队伍走出港口,另一侧的天空中又有一艘通体漆黑的战舰无声无息地滑入停泊区,船身上没有任何徽记,但船首那个独特的造型让在场不少老江湖同时变了脸色。
“暗影阁!是暗影阁的船!这片航道最神秘的暗杀组织!他们怎么也来了?难道有人下了暗影帖要杀苏然?不可能吧,暗影阁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杀一个大夏天骄的风险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暗影阁的船舱门打开,只走出来一个人。
全身笼罩在灰色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看不清修为,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
此人没有带任何随从,下了船之后便径直走进酒馆,在角落里独自坐下,点了杯和苏然一样的烈酒。
苏然看了对方一眼,继续喝自己的酒。
酒馆里原本还有几个散修在喝酒吹牛,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酒液从壶嘴倒进杯中的汩汩声。
一个坐在吧台边的老佣兵放下酒杯,用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好久都没有这么大的阵势了。”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扫过港口外密密麻麻的船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一个人,就一个人,居然能引来这么多势力。老夫在外海混了三百年,还是头一次见这种场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废话。”他旁边一个中年散修头也不抬地接话,“那可是大夏。你们忘了当年大夏诸王在我们这片航道干了什么?
北王,东王,剑王,三个封王横扫了几十个势力,北王一己之力差点把一个霸主势力的封王全杀绝了!
那群疯子,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酒馆里的其他几个散修纷纷附和,声音里带着恐惧,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那是一种近距离见证某个恐怖存在、却侥幸没有被波及的兴奋,像是暴风雨过后站在岸边看着远处海面上还在翻涌的巨浪。
“如今大夏年轻一代更是在无尽海里面闹出了天大的风波。
你们听说没有?
那个赤王赤伶云,在无尽海深处掀翻了好几个大势力的据点,被几十家势力联合围剿,硬是杀了个几进几出!
我觉得这一次苏然来我们这边,就是为了敲打某些存在。
告诉他们,无尽海那边是大夏在搞,外海这边也是大夏在看着,别以为能趁机搞什么小动作。”
这话一出,不少人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有人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你们说,谁敢第一个上?”
老佣兵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不清楚。但肯定还是会有人上的。
毕竟很多势力最看重颜面,被一个年轻人这么挑衅,要是连面都不敢露,以后还怎么在这片航道上混?有些势力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看中颜面又能如何?”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却让整个酒馆都安静了下来,“我们这地方,千年没有陨落过封王。
结果呢?当初大夏来了,陨落了多少?那些曾经被我们认为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封王,不可战胜的神话
结果他们打破了我们的认知。北王一个人,就一个人,差点把那两个势力的封王全杀光了。
从那以后老夫就知道,什么至高无上,什么不可战胜,都是没遇到真正的狠人罢了。”
酒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轻声说:“谁说不是呢。在我老家那边,天武级别就已经是神灵了,被供在庙里享受香火。
可放到这地方,天武算什么?那些大势力随便一个外门管事都是天武。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话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你们说这一次不会也爆发出那么恐怖的战斗吧?”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散修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既有恐惧又有期待。
老佣兵看了他一眼:“就算是真的爆发出来,我也不会走的。”
他端起酒杯,看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船影,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一簇光:“能看一场这样的战斗,死了也值了。”
第676章 你在教我做事?
中立看热闹的势力也来了不少。
他们跟苏然没有仇,也没有交情,纯粹是听到消息之后过来看看。
有本地的散修联盟,有跨航道的大型商队,有来收集情报的密探,还有几个纯粹是闲得无聊的老怪物。
一个个都是名震这条航道的大人物。
这些势力大多按兵不动,远远地驻扎在外围,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然后是秦无悔所在势力派来的人。
一艘通体漆黑的战舰缓缓停靠在港口,船身上的徽记让在场不少识货的人同时吸了口凉气。
那是一个在无尽海外围都赫赫有名的标志,代表着十二主宰之一的威名。
望北阁。
这方势力在整个外海航道都极有分量,十二位主宰皆是星海当中的强者,而传闻中最近新晋的那位年轻女主宰更是让人闻风丧胆。
关于那位女主宰的传闻,在来的路上就已经传遍了整座浮空岛。
据说她年纪极轻,修行不过百余年便已跻身星海巅峰,距离封王只差一步。
见过她真容的人不多,但每一个的描述都惊人地一致。
一袭黑红相间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比寻常长剑更窄更细的刺剑,剑鞘上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线。
她的面容极为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年轻人的青涩,只有一种经过无数次杀戮之后沉淀下来的冰冷与沉静。
她的头发是极深的墨色,用一根暗金色的发簪束成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拂动时,会在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身材高挑而修长,黑色的长袍下是贴身的软甲,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感的腰身,袖口收紧,露出半截皓腕,腕上有一道淡淡的旧伤疤。
关于这道伤疤也有一个传闻。
据说那是她第一次独自执行灭门任务时,被对方最后一位星海巅峰临死反扑留下的。
那个宗门的门主在临死前用尽毕生修为斩出了最后一剑,她挡下了,代价是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给任何对手留下反扑的机会。
当她的战舰出现在某片星域,要么带来毁灭,要么带来恐惧,没有第三种可能。
曾有一些势力和宗门招惹到她所在的势力,她亲自带人上门,一夜之间连灭三门,杀得那片区域至今提起她的名字还会让老一辈的散修面色发白。
不过这次女主宰本人并没有亲自到场,先来的是她手下最强的几个人之一。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一身制式战甲,面容古板,修为也是星海级别。
他带了一队人马,下了船之后目不斜视地走进酒馆,在苏然不远处坐下,点了一杯和苏然一样的烈酒,然后一言不发。
这种做派,既不是示威,也不是示好,更像是奉命前来观察。
“真羡慕这些大势力啊。”旁边桌有人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个个都有范,摆出这么大的场面。
人还没来呢,先让手下人把场子撑起来,这排场,真是……”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散修,语气里满是艳羡。
他旁边的同伴赶紧拽了他一把,同样压低声音:“这话在我面前说就行了,别在其他人面前说。要是被听到,恐怕不会有好下场。”
“我懂的。”年轻散修缩了缩脖子。
苏然的感知将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他的目光在那艘黑色战舰的徽记上停留了片刻。
十二主宰之一,年轻的女主宰,带来毁灭与恐惧的威名。
这让他想起大夏的那些封王们。
同样是星海巅峰,同样是杀出来的威名,但大夏的封王从来不会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们把自己当成大夏的刀与盾,把力量视为责任。
能够合理的控制力量,保留底线的这种奢侈方可是真正文明与底蕴。
疯狂的时候,他们远比这些表面上疯狂的势力疯狂的多。
也是为什么大夏能够在混乱星海不断扩张,不断前进。
而其他势力只能在局部区域称王称霸的根本原因。
他们保守了太多年,内部已经僵化。
他们只是单纯傲慢,单纯厮杀,屠戮,震慑。
没思考,没任何意义。
他们内部派系林立,无法统一。
不过对方既然没有表露敌意,他也懒得主动找茬。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人似乎并不满足于安静地当一个看客。
先是旁敲侧击地跟周围几个人打听苏然的底细,然后又若有若无地朝苏然这边靠近,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有一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讲不当讲的人,通常都有一番不当讲的话。
果然,拍卖会正式开始前的间隙,这位亲信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开了口。
他说,“苏公子年少有为,这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做事不能这么冲动,把人全得罪光了,把自己陷入漩涡当中,往后的路怎么走?”
他说,“我见过的天才多了去了,十个有九个半是栽在太张扬上。”
他顿了顿,又说:“望北阁在这片航道经营多年,各方势力都要给几分薄面,苏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听听我们的建议。”
苏然乐了。
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人,像是在看一场不太好笑但又有点意思的表演。
这家伙趁这个机会、趁这个场面,想教他做事。
他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对方的算盘。
这么多势力都在场,他若能当众“指点”一下大夏的苏然,不管苏然听不听,他都能在各方势力面前涨一波脸面。
以后传出去,就是他“当面教导大夏劫王”,这名头在航道上的含金量可不低。
若是苏然真的听进去了,那更是天大的面子,连大夏天骄都听他的,望北阁的名声还不水涨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