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丢进沾水的烟灰缸里,发出一道细微的声响。
陈汉山整理了下桌子上的东西,起身离开。
但在门口,他往隔壁敲了敲门。
阿梅吓了一跳,但她迅速平复好情绪后,就开口说:“来了。”
几秒后,她才走过去开门。
“山哥。”阿梅打开门,“有什么事情吗?”
陈汉山笑呵呵地看着阿梅三四秒后,说:“我爸休息了,你等会去弄点卤肉粥给他吃。”
“好的,山哥。”阿梅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到了楼下,陈汉山对在楼下守着的小弟说:“你去找阿坤说一声,就说我请他吃饭,晚上七点半在香江酒楼。”
小弟一愣,旋即点头说:“是,山哥。”
另外一个小弟目送陈汉山离开后,就说:“我上去问问需不需要买什么。”
片刻后,他下来了,然后跟另一人说:“坤哥那边我去说吧,顺便买点食材,保姆说要给陈伯做饭。你看着点。”
“行。”另一个小弟点点头,也没在意。
时间来到晚上七点。
香江酒楼,二楼包间。
包间不大,窗户关着,拉了窗帘,隔绝了外头的嘈杂。
李成坤到得早,七点二十就到了。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皮鞋擦得亮。
但他来的时候,陈汉山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杂志看着。
“山哥。”李成坤笑呵呵打了声招呼,“陈伯没来吗?他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不用,是我请你吃饭,请教一些事情,我爹有保姆照顾,我已经交代了。”陈汉山将手里的杂志丢一边,“坐。”
随后陈汉山让服务员开始上菜。
两人先喝了一口茶。
“阿坤,这几天辛苦了。跟着我爸在港岛跑来跑去的。”陈汉山先开口了。
“山哥,瞧你这话说的,这不是应该的吗。”
李成坤说,“陈伯身体就一直不太好,虽然有用药酒调理,但这趟去港岛,精神上打击太大了。生哥的事到现在也没消息。山哥,你多开解下陈伯。”
“是啊。”陈汉山点头,叹了口气,“十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不过你放心,我爹见过大风大浪的,还不至于。
但后面的一些事情,就得多靠阿坤你了。”陈汉山笑呵呵地说,“我回来时间短,很多事还不熟呢。”
“你客气了。”李成坤摆摆手,“山哥,你虽然回来才几个月,但你的本事我看得出来,手底下还有能人协助,现在接手已经没问题的了,我也能继续帮陈伯跑腿。”
“还是要感谢你的。”陈汉山拿着茶杯,一直都是笑呵呵的模样,说,“我爹年纪大了,生意上的事情不能让他再操心了。木炮管不了生意。所以这摊子,得靠咱们两个撑着。”
“山哥说得对。”李成坤点了点头。
“既然我说的对,那有些事情,我们不妨打开窗说清楚。”陈汉山看着他,“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李成坤看着他,没说话。
“比如,”陈汉山放下茶杯,“渠道商,种植户,那三家联手……这些事,你知道吗?”
李成坤也是点点头:“这几天我跟陈伯在港岛,回来后才听下面人提的。”
“你准备怎么处理?”陈汉山笑问。
“山哥,现在这些事情已经交给你了,也跟所有人说了以后会是你接手,你可以先去跟他们谈谈,看看是什么原因。
渠道商嘛,有时候就是嫌利润低了,闹一闹提提价。这很好处理,给点甜头就好了。”李成坤笑说。
“那种植户呢?涨百分之二十呢,这不是闹一闹的事。”陈汉山依旧不着急。
“种植户的事好办。今年物价波动很大,加上冬天本来蔬菜产收量就低,价格涨也正常,谈好阶段的供应,价格高就高点,明年价格跌回来,再谈就是。”
陈汉山听完,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他这些提议。
“嗯,你的方式不错,”他说着,双手肘压在桌子上,看着他,“但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什么事?”李成坤也是微笑着看着他。
“这几个渠道商和种植户,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问题的。三天之内,同时出事。”陈汉山说,“这不太像是巧合。你觉得呢?”
李成坤放下茶杯,看着他:“山哥,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陈汉山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奇怪。这些渠道商和种植户,跟你合作了这么久,从来没出过问题。
偏偏生哥一出事,你们一走他们就出问题了。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你想说有人趁火打劫?”李成坤问。
“有这个可能。”陈汉山说,“趁只有我一个在,趁机动手。”
“那你觉得呢?”李成坤的眼睛看着陈汉山,没移开过。
陈汉山回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不知道。”陈汉山摇头,“所以才想跟你聊聊,看看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李成坤端起茶壶,给两人续了茶,“我觉得,在物价强制压回去后,人心浮动是正常的。
能卖高价,尝到甜头,谁还想着低价卖,挣那点辛苦钱?
渠道商也好,种植户也好,都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怕的就是手里的利润没了,还得担心受怕的。生意人也会给自己找退路,这是人之常情了。”
“嗯。有道理。”陈汉山点点头。
两人又喝了口茶,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
这时候,菜上了。
经理亲自带人送来的,看了看两人,目光落在李成坤身上,笑着说:
“坤哥,今天怎么就两位?要不要加几个菜?”
“不用了,就这样。”李成坤摆摆手。
陈汉山看了两人一眼,笑了笑,自顾自地夹菜。
经理走了,门也关上了。
两人动筷子,吃了几口,似乎也不着急说话。
李成坤夹了一块卤鹅嚼着,忽然说:
“山哥,你在美国待了十年,唐人街那边的事情,应该很熟悉吧?”
陈汉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还行吧。”他说,“在唐人街做了点小生意,认识了一些人。”
“小生意?”李成坤笑了笑,“我听人说,你在旧金山唐人街的那几年,可不只是做小生意。只是好奇你怎么会舍得那边的盘子。”
陈汉山抬头看他,目光微沉,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听谁说的?我就做点倒爷生意而已,上不了台面。”
“是吗?我在港岛碰上一个也是从旧金山唐人街回来的朋友,听说是来自安良会的。”
陈汉山闻言,夹菜的手一顿。
李成坤没在意,继续吃着,语气依旧是毫不在意地说:
“倒爷,山哥,你这就有点谦虚了。听说你在唐人街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做的是出口贸易,还不小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的贸易公司,做的不仅是贸易,听说那个叫什么协胜会的人也参股了你的公司,不少钱在你那边中转呢,那个协胜会的老大很看重你呢。这么大的口子,居然不要,我还是挺好奇的。”
陈汉山的笑容逐渐收了起来。
“阿坤,你查我?”
“山哥,这话说的,”李成坤笑了笑,“陈伯关心你这出门在外十年的儿子,我这当小弟的,不得替陈伯排忧解难?当陈伯需要的时候,我也能第一时间告知,不然慢慢来就太失职了,哪是当小弟的觉悟?”
“呵呵,我还是小看你了。”陈汉山又恢复了原来的笑容,“还知道什么,一并说说。”
李成坤也就继续说:“你在协胜会待了十年,学的是怎么谈生意,怎么分地盘,怎么在各方势力之间找平衡。
你回来之后,装成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就是为了了解局面?
比如看清楚谁有野心,谁在暗中做事,谁可以用什么的。”
说到这,他看着陈汉山的眼睛,微笑着说:“我没说错吧?”
陈汉山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容看着李成坤。
“阿坤,”他说,“你确实厉害。难怪我爹都一直这么看重你。”
“陈伯值得我们跟。”李成坤摇头说,“再说,我只是在这行待得久了,见过的人多了。
你在唐人街混过这么久,还这么光鲜亮丽的,回国之后不可能真的是个草包。你装得越像,说明你藏得越深。”
“那你觉得,我装了三个月,目的是什么?”陈汉山也好奇问。
谁知李成坤不接这番话,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装给陈伯看,然后再让陈伯惊喜一番。
但不管怎样,山哥,你厉害,那这生意就接得越发顺当了,我也轻松。
但我希望,生哥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不然陈伯就很失望了。”
陈汉山的笑容顿时又收了收。
他看着李成坤,目光变得锐利。
这小子还在藏!他也没想到,李成坤居然还调查了他。正常人谁会去调查?在鹏城这个地方,一个小弟居然会绕到旧金山调查他!
但这也说明了李成坤心底的野心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但他也被后面这句话给气笑了,居然还跟自己玩倒打一耙,反客为主了。
“生哥的事,跟我可没有半点关系。”陈汉山摇头,“这点就不用你操心了。”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李成坤继续反客为主,“我只是说,生哥出事,很容易引起误会。
他一直好好的,你来了他就出事了,这很容易让那些小弟们误以为你在清理一些人,谁也不清楚你背后的协胜会的目的是什么。”
“哈哈哈。”陈汉山忽然笑出了声音:“你这想象力确实是连我都惊讶了。池塘里不仅有王八,这身上还缠着一条蛇。”
“你承认了?”李成坤依旧不急不缓地问。也不管他话里的意思。
“行了,不用跟我玩试探了。”陈汉山摇头,他今晚才算是真正认识到这家伙了。
自己在装,这小子更是池塘里的一只玄武,不仅会装,还会咬人。
他这时候起身,拿过一旁放在椅子上的风衣说:
“阿坤,有些事情,识趣点好,大家都好做。我也不去计较。”
李成坤并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