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山把风衣的扣子扣好,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说:
“周忠兴这个人你很熟悉吧?生哥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他失踪,我爹过去,你动手。似乎还挺顺的。”
包间里一下子静了。
连窗外的嘈杂声都好像远去了。
李成坤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看着陈汉山的背影,沉声道:
“山哥,要是没吃饱,饭还有,随便吃。但有些话可别乱说。我问你一次,你确定要来问我这个?”
但陈汉山没有转身,也没有再说话,拉开门就走了。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
包间里只剩下李成坤一个人。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茶也冷了,卤鹅的油凝在盘子上已经发白了。
他慢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青烟在包间里散开,慢慢升到天花板,凝而不散。
他心里清楚,看似谁也没有真正撕破脸,但谁也没有让步。
他没有承认自己在背后做的事,陈汉山也没有把话说死。
两个人各怀心事,笑容客客气气,但底下的刀子已经亮出来了。
陈汉山在唐人街混了十年,能在协胜会玩贸易公司,就不可能是一般人。
李成坤把烟抽完,按灭在烟灰缸里,随后拿起外套,从兜里掏出一个录音机看了看,关了之后放回兜里,转身出了包间。
陈汉山倒是把账结了。
冬夜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街边炒粉的油烟味。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烟,点上,随后拉上夹克的拉链,沿着街边走着。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虽然他没有承认,但陈汉山也试探出了他想要的结果。
至于陈汉山的身份,也确实是他让人去调查,还是周忠兴帮的忙。
但对方知道周忠兴的身份,说明对方一直安排人盯着自己。
两个人都把话说到了边缘,却都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只因自己也调查到陈汉山的底细。但这也是裂痕的开始。
李成坤到了一家便利店后,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第二步”三个字,就挂了电话,然后就转身往回走,坐回车上。
与此同时。
陈汉山坐在回家的出租车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李成坤没有承认,这在他的预料之内。李成坤也不会承认。
这种事,承认了就是死路。
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本想着今晚能直接说开,但出乎他预料的是,李成坤居然找到了安良会的人调查到他了!
“行,那就看看你还有多少底牌!”陈汉山这下不着急了。
1988年还剩最后三天。
布心村那边,李卫东的别墅亮着灯。
东门骑楼这边也亮着灯。
谁也不知道,新的一年到来的时候,这片土地上还会发生什么。
但此时,港岛外海一座岛上的破屋子里,陈汉生一脸阴沉,一手捂住身下之人的嘴巴,一手拿一根残枝刺入对方颈部,死死压着对方,不给他发出动静和声音的机会。
等身下之人不动了,他才缓缓起身,看着地上碎裂的椅子,捂着腰,慢慢走到门口。
天很黑,但天上还有一些月光。
确定外面没人,他将桌子上剩下的吃的和水吃完喝完后,离开了这里。
听看守的人说这里是东龙洲岛,没有船根本离不开这里。他只能等人来。
这死去的家伙问不出话来,他倒要看看哪个家伙动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鹏城这边依旧没有得到陈汉生的消息。
人就像一颗掉进海里的秤砣,连个泡都没冒上来。
陈伯在港岛留的人,一直托了新安那边的老关系帮忙打听,隔三差五传回的零碎信息都是没有根据的事。
一会儿有人说是在油麻地见过一个像他的,一会儿又有人说深水埗有具无名尸让去认的。
蔡木炮派人去查了,但都不是。
这时间一长,连陈伯自己心里也凉了半截。
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阿梅说有一回半夜听见陈伯在屋里说话,推门进去看,人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佛珠,眼睛直直地盯着窗户。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只是做了个梦。
但陈汉山和李成坤的情况照旧。
市场的事情,李成坤依旧没管,似乎也真的不管了。
虽然明面上有商有量,见了面还笑呵呵地递烟倒茶,说说笑笑的,跟没事人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是配合默契的搭档。
但陈汉山不过是想多了解一些事情而已。
李成坤也都配合,也成了无所事事的人。
陈伯因为陈汉生的事情,心态也逐渐调整了过来,也亲自找李成坤谈了一回。
第518章 陈伯谈话;回家结婚
1月5号晚上,陈伯把李成坤叫到骑楼,关上门后就两个人。
陈伯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半天没开口。也因为陈汉生的事情,他的神色愈发憔悴了。
李成坤站在前面,就那么等着。
“阿坤。”陈伯终于开口了,“汉山跟你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成坤笑了笑说:“陈伯,没事的,山哥回来这几个月,我们一直配合得挺好的。”
陈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后问:“阿山跟我说过一些,但我是不信的,我想亲耳听你来说。另外,那个周忠兴是怎么回事?”
李成坤也就在边上的椅子坐下,说:“我就先解释下周忠兴吧。他是我认识了八年的朋友了。救过他一次。后面他加入了数字会,他也一直在跑两地的生意。
后面,他跟李卫东合作,成为了商会单片机的代理供应,专门供应第二代报警器的单片机。
只不过在这之前,他的资金不够,就拉我入伙,我就入了一点股。一般跟他见面,都是他跟我说财务的事……”
这件事,李成坤倒是没隐瞒,说清楚后,他就说:
“陈伯,你不想插手电子的生意,也不让我插手,担心的无非是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以为我们跨界抢地盘。
所以这件事我也就不跟你说了。但这件事,我也不算插入,只是入股朋友的代理生意而已,并没有出面。”
他说得很有条理。陈伯听完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
“成坤,总的算来,你跟了我十三四年了。”
“是。具体是十二年。”
“嗯,这十二年,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汉生或许不在了,汉山又是个新回来的,很多事还不熟。这摊子还得靠你撑着。”
“陈伯,这哪里话,山哥在旧金山都能指点江山的,我这点本事在山哥面前就真的是班门弄斧了。”
李成坤笑着说,语气也很诚恳的样子,“最近的事情,山哥也基本摆平了。也不用我做什么了。
但我能有现在,都是你的关照和提拔。我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陈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放下,微微点头,有些无奈:“那就好。但阿坤,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已经老了,希望的是你和汉山能联手一起,不要辜负了这些年打拼下来的产业。”
李成坤郑重地点点头:“陈伯,放心吧,只要山哥还需要我,我一定在所不辞。我也不会让这来之不易的产业失去的。”
陈伯看了他好一会后,点点头:“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跟汉山好好聊聊,路很多,也很长,不用那么着急。回去吧。”
“好。陈伯你早点休息。生哥的事情,肯定会有结果的。”李成坤心里思忖着他这话的意思,也是点点头,走了。
李成坤走了之后,陈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佛珠拿了出来,一颗一颗地转着。
他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拿佛珠的。或许人老了,总想着有个善终吧。
他活了这么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二十来岁就开始杀鬼子,后面杀多了,地方也呆不住了,就带着兄弟姐妹去了港岛。
后面在港岛跟着社团一路过来,什么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李成坤的话说得掏心掏肺,但他听得出里头那层意思。
特别是最后那句。自己也听出了李成坤心里的怨气——我对你忠心,但你却让我失去所有!
但陈伯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老了,没精力再从头来过了。加上阿坤确实有很大的功劳,他也不想真干出那种亲自去清理门户的事情,而且到目前为止,李成坤都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
对此,他更没有理由去做。
李成坤下楼后,楼下两个小弟跟他打了声招呼。李成坤点点头,掏出烟点了一根。
他心里清楚,裂痕一旦裂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陈伯信不信他,他拿不准。
但陈汉山一定是不信他的了。
那顿饭吃完之后,两个人再见面时,表面上的客气和笑容都跟从前一样,但眼神变了。
陈汉山看他的眼神,完全跟以前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像是在算他还有多少底牌。
他在没有了解自己还有多少底牌前,不会动手。
而他自己也在算。
陈汉山在旧金山唐人街待了十年,混过协盛会,那不是一般的地方。
能在那种地方开贸易公司,跟各路堂口打交道的人,不可能是个寻常人。
他也不明白那边混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来在意这点一亩三分地的小生意。他也让人查,但目前为止都没消息。
但双方都是在看清楚局面,摸清楚双方的底细,然后等一个时机。
这需要时间。但他有的是耐心。
这些暗流,李卫东都没去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