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随着时间来到六点半,帮忙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都是村里的邻居和本家的亲戚,来了就找活干,不用吩咐。
劈柴的劈柴,烧火的烧火,摆桌子的摆桌子,洗碗的洗碗。
灶房里热气腾腾。
小叔那边杀好的猪,鸡,鱼等一样样送过来,由厨子帮工进行加工。
厨师六点半就来了,带着五个人一起来的。
七点,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鞭炮就响了。
两串万响的鞭炮,从大门口一路放到巷口,噼里啪啦,震得耳膜嗡嗡的。
红纸屑飞了满地,像铺了一层红地毯。硝烟味在空气里飘散,虽然呛人,但谁也不嫌呛,这是喜气的味道。
这动静,也都把整个村子都炸醒了。
附近的人闻声都来了。
看热闹的,道喜的,帮忙的,把老厝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人们站在院子外面说笑,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抢地上没炸的哑炮。
有几个调皮的,把哑炮掰断了,点着火药,嗤嗤地冒火星,乐得不行。
婚礼不复杂。没有花轿,也没有锣鼓喧天。就是按老规矩走个流程。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香炉、红烛,墙上贴着斗大的红双喜。
桌上还摆着一盘大桔、一盘糖果、一盘花生、一盘红枣——取“吉利”“甜蜜”“生发”“早生贵子”的意思。
族长李寿拄着拐杖也来了,笑呵呵祝贺着新人。
阿公也是笑呵呵地招呼这个老哥。
人越来越多,可以说能做满的坐满了。大哥他们都拿着烟不断地招呼来人。
李卫东和林秀英也开始给亲戚介绍,然后林秀英敬茶。
等人都敬得差不多了,来的人也都来了,时间也慢慢来到了中午十一点左右,也准备开席了。
有人要随礼,但李卫东说都没收,只是请亲戚赏脸来吃顿喜宴。
当初他大哥也一样没收,也是李卫东的意思。钱没多少,后面还得随回去,麻烦得很,干脆也不用去收了。
天井里,堂屋里,外面两道,摆满了八仙桌,一共十二桌。
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碗筷。
村里人来得多,除了自家人,其余邀请的都是一家出两个代表,十二桌坐得满满当当的。
李卫东也没有去摆流水席的意思,那样就太张扬了。这一年多来,他们家太出头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十二道菜,满满当当。
男人们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女人们边吃边聊家常。
孩子们在过道,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抢喜糖吃。
有几个调皮的,把喜糖的糖纸剥了,塞了满嘴,腮帮子鼓鼓的,跟青蛙似的。
李卫东和林秀英一桌一桌地敬酒。
林秀英端着茶杯,以茶代酒,笑吟吟地跟着。
脸被这喜气熏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了细汗。刘桂香一直跟在她旁边,帮她介绍一些可能还不认识的亲戚。
宴席一直到下午一点半。
冬天的日头短,当过了四点天就快暗了。
等所有桌椅板凳都整理干净,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散席后,帮忙的人收拾碗筷,村里的妇人把剩菜分给各家。
这是规矩,办喜事的剩菜,帮忙的人都要分一份,分掉后能吃得完,带回去的家人也能一起吃,图个吉利,也图个热闹。
当送走了最后的大伯他们,院子里一下子空了。
林秀英看着忙忙碌碌的一家人,想着今天的热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风吹过来,带着柴火味和饭菜香。
李卫东从堂屋出来,看到她站在院子中间发愣,走过去牵住她的手:“累了?”
“还好。”她摇摇头,忽然笑了一下,“卫东哥,这亲自结婚和看大嫂结婚完全不一样呀。”
李卫东也笑了笑:“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以后想体验也没有了,你这辈子算是落我手里了。”
林秀英闻言,不由“噗嗤”一声笑了:“落你手里就落你手里,我又不跑。但你也落我手里了,不怕其他女孩子盯着你了。”
李卫东有些惊讶:“啥时候有女孩子盯着我?我都不知道。”
林秀英轻哼一声:“布心村可有不少女孩子都在谈起你呢。不过没事,你落我手里了。”
说到这,她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脸上满是甜蜜。
两人站在院子里,身后是忙碌的家人和升腾的炊烟。
当天完全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镰刀。外面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谁家小孩的哭声,被风送过来又送走了。
院子里,刘桂香洗完碗出来,看到两人站在那里,没过去打扰。她只是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擦了擦手,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去了。
晚上八点多,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石桥村也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天刚擦亮,李卫东和林秀英就起了。
但这天似乎又降温了,冷得很。不过摇井上来的水倒是暖呼呼的。
不过昨夜睡得早,两人却都不困,人逢喜事觉也轻。
主要是今天新人要去祭祖。
刘桂香已经在灶房里忙开了。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往暖水瓶里灌水,又张罗着煮甜汤。
新媳妇进门第二天头一顿要吃甜,取个“甜甜蜜蜜”的彩头。
甜汤是糯米红枣莲子汤,搁了冰糖炖的。这莲子用水泡了一夜,今早炖开就行。
林秀英洗漱后要去灶房帮忙,被刘桂香推了出来,笑着说:“你歇着,灶房的事我来。”
这时候周秀兰和纪晓吟也都出来了,笑看着林秀英。
“妈,我帮您烧火。”周秀兰这时候也是笑着说。
“不用不用,灶膛里的火我自己看着。你们两个去把脸洗了,等会儿你们照看下,我等会儿还得带阿东和阿英去祠堂。”
林秀英只好退出来,回房间后把盘起来的头发重新梳梳,最后用红头绳重新扎了辫子。
一家子都不是懒床的性子,基本都起来了。
等吃甜汤的时候,八仙桌旁。刘桂香看林秀英喝了两口,笑着问:“汤甜不甜?”
“甜。”林秀英笑着点点头说,“好喝。喝完整个人都暖呼呼的。”
“甜就好,多喝点。”刘桂香满意地点点头,也让周秀兰和纪晓吟一起喝。
等父子几个在外面说完事情进来,也都喝了一点。
吃过甜汤,刘桂香就领着李卫东和林秀英去祠堂。
这是新媳妇进门后头一回祭祖,得拜列祖列宗,认个门。
供品已经备好了。
一只鸡,一块五花肉,一条鱼,一盘大桔,一盘甜粿。简简单单。
刘桂香一样样摆上供桌,也跟林秀英说着一些祭祖的流程和规矩。
这些之前没说,但过门了就要知道了。代代相传,无非这般口口相传。
随之点上香。
“一个人五支香,”刘桂香轻声对两人说,“等会儿香炉插三支,门口左右各一支。插好后再回来磕头。”
“嗯好。”林秀英点点头。
林秀英跟着李卫东在地上跪下去,拿着香拜着,也听着刘桂香说什么。她记忆力好,加上朝山话基本都能听懂,也就慢慢记住了说话的内容。
之后起身去插香,回来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祠堂上面的梁柱间飘散着。
刘桂香在旁边看着秀英和老三磕头的样子,也是微微笑着说着“李氏门中,今添新媳,愿祖宗庇佑,早生贵子,家业兴旺”之类的话。
祭祖完,一家人在祠堂门口又烧了一挂短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几声,算是告诉村里人,李家添新媳妇了。
几个路过的人笑着拱手道喜,刘桂香一一应了,又从兜里抓了几把喜糖分给跟着看热闹的孩子。
回到家里,时间已经是上午八点了。
这时候,李卫东和林秀英就看到大哥李卫军和周秀兰已经收拾停当,要去上水村看看岳父。
上水村在隔壁镇,周秀兰的娘家。这次回来办喜事,抽空得回去看看岳父岳母。
李卫军搬出一箱东西,有烟有酒有点心等,周秀兰帮着清点,一样样归置好,又往袋子里塞了两匹布料,是给周秀兰她妈的。
“路上慢点开。”李永贵叮嘱。
“知道了,爸。”李卫军点头,又对老妈说,“妈,我中午就在那边吃了,你们不用等我。下午我和秀兰再回来。”
“诶好,不急,东西还有多,秀兰,你再带点过去。”刘桂香就拉着周秀兰进房间说。
“妈,够的了。”周秀兰笑着说。
“够什么够,这养身酒带了没有?这秀英泡的药酒好,大家喝这酒,觉都睡得好了。你多带几瓶过去给爹娘。”刘桂香说。
最后周秀兰还是只拿了两瓶,丈夫都已经带上了四瓶了。
而后李卫军开着面包车,带着周秀兰出了村,往北拐上乡道,绕过镇上过去上水村。
不然都能直接坐船过去了。周秀兰是想要骑自行车的,但自行车二叔要用,他们只能开车过去了。
“好了,爸妈,我和晓吟去镇上逛逛。”李卫国和纪晓吟这时候也换了衣服,准备骑车去镇上。
纪晓吟没回华美村。她跟那头娘家已经断了往来,没什么好留恋的。
当初李卫国要跟自己结婚,她父兄趁机多要钱,最后还签了保证书,白纸黑字写着。
往后她跟李家过日子,纪家就当她没了这个女儿,两家从此不来往。
嫁过来一年多,她也从未回娘家,更没有打电话。那晚的保证书像一把锁,把门锁死了。
所以今天,她只跟丈夫去逛镇子了,毕竟明天就要下去了。
“穿暖和点,这天气冷啊。晓吟,你回来不是带围巾了吗?戴上,骑车冷呢。”刘桂香又叮嘱着。
“妈,有的呢。”纪晓吟笑吟吟地说。也把藏在外套里面的围巾拿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