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丫头,把脸包上。别把脸冻着了。”说着,她就瞪了眼老二,“一点都不疼你媳妇。手套呢。”
老二无辜躺枪,摇了摇头:“妈,我们走了。”
纪晓吟笑呵呵地看着丈夫无奈推车出去,也听话把围巾把脸包上:“爸,妈,我们出去了。等会就回来。”
“不着急,回来了就好好玩玩。也没什么事。”李永贵也是笑着点点头。
出门后,她就坐上丈夫的车,有些歪歪扭扭地骑出了巷子,一手搂住丈夫的腰,一手跟门口的公婆和三叔、秀英挥了挥手。
这才是她的家。
在两兄弟两嫂子都离开了,李卫东看着林秀英,笑了笑:“要不要去镇上?”
“不要,带我在村里逛逛。”林秀英笑着说。
“好。”李卫东点头。
“出门穿暖和点啊。这温度估计都比生老三那年还要冷。阿英,手套记得戴上。”刘桂香又叮嘱起来。
“诶好。”林秀英笑了笑,也没说自己不怕冷。
随后两人也就在“老妈觉得你们冷”的目光下,换上了棉袄出门了。
林秀英脸上包着围巾,戴着手套,棉帽,加上棉袄,弄得秀英倒是胖了一大圈。
像个人都缩在衣物里,就露出那双睫毛长长,黑白分明的好看眼睛了。
于是,他就牵着她的手出门了。也不管路上一些人的目光。
或许是已经成亲的缘故,也或许包得严实的缘故,也不在意那些眼神了,仿佛他们认不出自己就不怕不好意思。
腊月里,镇上的集市热闹,加上快过年了,已经有人提前买年货了。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人们等着买煤油、买肥皂、买白糖等。
现在还有小部分核心的货物还需要凭票供应,也还没彻底取消的时候。
但大部分副食品或者生活用品基本都不用票了。
百货商店里人头攒动,卖年货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的,摆了半条街。
空气里飘着油炸果子的香,混着人们说话声、叫卖声、自行车铃声,一片烟火气。
纪晓吟挽着李卫国的胳膊,一家店一家店地逛。
给公婆还有老公阿嬷都挑了双棉鞋,尺寸李卫国都知道。
李卫国推着车,笑着说:“你倒是都想着他们,自己呢?”
“我不缺。”纪晓吟笑,“鹏城家里啥都有。”
“行,那就多买点,”李卫国点点头,“我第一次去,不能空着手去。我到现在也就见过她一面,还是我们结婚那天。”
纪晓吟笑了笑:“好。”
昨晚李卫国就说今天要去看妹妹,这让她高兴了一晚。
纪晓吟的妹妹纪晓婷,夫家姓刘,好在妹夫家待她妹妹还是不错的,日子也过得去。
在买了不少东西后,两人就去了纪晓婷家。
结果去了才知道,他们已经分家,今年八月份就已经从村里搬到镇上去了。
问过地址后,他们重新回到镇上,找到了那间杂货铺。
纪晓婷见姐姐和姐夫来了,又惊又喜,忙招呼进里屋坐。眼圈也一下就红了,拉着她的手不放。
姐妹俩坐在里屋,有说不完的话。
纪晓婷问起姐姐的近况,纪晓吟说在鹏城日子好过了,说李卫国对她好……
纪晓婷听着,替姐姐高兴,但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姐,家里头……你还记恨爸妈吗?”
纪晓吟的笑淡了淡,微微摇头:“过去的事情就不用说了。妹妹,你应该明白的。”
“姐……”纪晓婷攥着她的手。
“没事。”纪晓吟笑了笑,“如今日子好了,过好自己的就行了,公婆都把我当亲闺女一样,你姐夫也疼我,我日子过得好着呢。”
纪晓婷擦了擦眼角,低声说:“那就好。你没白等。其实……之前妈来过一次,也是后悔了的。”
“她后悔是她的事。”纪晓吟摇头说,“那保证书是他们签的,钱也是他们硬要的。”
姐妹俩沉默了一会儿。
里屋外面,李卫国坐在杂货铺的柜台前,跟妹夫刘明聊些生意上的事。
刘明腿脚不便,但照看这小店铺还是没问题的。进货也是让人送。起码人不会因为自身腿脚不便而自暴自弃,有上进心,这就足够了。
这厢姐妹说着体己话,那厢的华美村里,纪家的门槛,也是来了两拨人。
李家办喜事的风声,早传回了华美村。
华美村离石桥村本就不算远,两村之间隔着一座小山和几块田,大路走路二十几分钟就到了。
村里人走亲戚串门子,消息传得比电话还快。
有人说,李永贵家的老三在鹏城发了大财,这回老三结婚,虽然摆的桌不多,但不收礼金,光请客。菜十二道。
有人说,李家老大老二在鹏城也都挣了钱,老大老二做蔬菜批发,一年挣的钱比华美村全村人加起来还多。
……
这些话,一句句传到纪老三耳朵里,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坐立不安,脸色阴沉。
只因保证书的事情,不知是谁传出去的,一下子,整个华美村居然都知道了。
谁都知道纪老三家为了钱,女儿不要了,要了李家五百块的聘金还有聘礼。
一个个都在暗地里笑着纪老三脸都不要了,居然开五百块的聘金。
那时候,纪晓吟的名声不好,都在想着甩掉多拿点钱。但后面夫家为她正名了,还过得风生水起了。
谁都说他以为自己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
如今看来,他做的是这辈子最亏的买卖。
五百块就把女儿给卖了。
这天上午,纪老三蹲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抽着旱烟,一声不吭。
他老婆纪氏把一盆洗菜水哗地泼在院子里。
她看了纪老三一眼,没好气地说:“蹲那干嘛?地里的事不做了?”
纪老三没应声,烟杆在嘴边一明一暗的。
这时候,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盆衣服从门口经过,看到纪老三,笑着打了个招呼:
“纪老三,你闺女回来了没啊?听说你女婿在鹏城发大财了,开着小汽车回来的。”
纪老三的脸抽了一下,干笑了一声:“嗯,回来了。”
“那你女婿有没有来看你啊?”王婶又笑问。
纪老三的笑僵在脸上,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纪氏在院子里听到了,脖子一梗,快步走到门口,强笑着说:
“来了,昨晚上就来了。带了烟酒补品,孝敬我们呢。”
“哦,那可好。”王婶笑了笑,“你闺女嫁得好,有福气。我们家那闺女,嫁到隔壁村,到现在也就买了一台缝纫机。”
“是是是,我们家晓吟命好。”纪氏笑着说,脸上的肌肉有些发僵。
王婶端着盆走了,嘴里还念叨着“人家闺女有福气”之类的话。
纪氏的笑容一下子垮了。
她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哐地一关,走到纪老三面前,压低声音说:
“你听到了没有?全村都在说我们家的事!你那保证书,是李家说出去的吧?纯粹来恶心我们家了!”
纪老三闷头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说话啊!”纪氏推了他一把。
“说什么?”纪老三瓮声瓮气地说,“事已经这样了,说什么还有用?纯粹自己添堵。”
“怎么没用?”纪氏的声音提高了,“你当初非要加钱,加了钱还不够,还要签那个保证书!
人家李家现在发达了,开着小汽车回来办喜事,全村人都去看,就咱们家跟没事人一样!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行了行了,别嚷嚷了。”纪老三烦躁地磕了磕烟灰,“让村里人听到了像什么话。”
“怕什么?反正丢人也不是丢一天两天了!”纪氏怒道,“这件事已经捅出去了。过来一个都笑呵呵跟我们说话,问我们女婿闺女过来没……谁不知这话里话外都是在刺我呢!”
纪老三的脸黑了,把烟杆往台阶上一磕:“你当时不也同意了?钱到手的时候,你跟儿子数得比谁都快!”
“我数怎么了?那是聘礼钱,本来就该给我们的!”
“该给该给,当时永章说要五百,写保证书,你怎么不阻止?现在丢脸了倒来怪我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声音越大,院子里的鸡被吓得扑棱着翅膀到处跑。
外面路过的人都是看戏一样笑着过去了。
这时候,纪永章从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站在门口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行了!”他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吵什么吵?吵了有用吗?”
纪老三和纪氏同时看向他,都不说话了。
纪永章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蹲在台阶上,闷声说:“这件事就是李家捅出去的,这群王八蛋。得了便宜还来恶心我们!”
纪老三喘了几口气,蹲回去捡起烟杆,重新塞了一撮烟丝,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去上门对峙?”他哼了一声,但声音还是低了下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事已经这样了。保证书在柜子里锁着呢,白纸黑字,改不了了。”
纪永章也不坑死了。上门对峙?
李卫国他都打不过,别说还有兄弟在。
纪氏也安静下来,坐在门槛上,双手搓着围裙,嘴里嘟囔着:“我就不信了,自己的闺女,说断就能断的……”
“妈,你上门去试试。”纪永章在旁边说了一句。
“你闭嘴!”纪老三和纪氏同时吼了他一声。
纪永章撇了撇嘴,没再说话,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出去打牌了。反正爱咋咋的。
房间里,纪刘氏笑呵呵给孩子换衣服,并没有理会他们的事情。
干了丧良心的事情,还想端着脸?她就不会让他们如意。
这下,他们家的脸是彻底没了。至于自己,她悄悄捅出去,根本不在意。
纪老三蹲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圈在冬天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着“爹爹爹爹,我要吃糖”。
他又想起她被冤的那些年,自己家对孩子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