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混杂着许多东西。
他来到周野身边，看着她，却是问了句和让周野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绷带放哪了？”
周野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傻傻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清他在问什么。
“我问你，绷带在哪？”林泽又问了一遍。
周野仍旧是那副傻傻的模样，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林泽见她不回答，索性便自己找了起来，他挨个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果然在最下面那层找到了一卷还没拆封的医用绷带，旁边还放着两瓶葡萄糖、一小包酒精棉片和一把小剪刀。
他看了周野一眼，随后取出绷带和酒精棉片，然后拉起她的手，将她按在床上。
他先是拆开绷带，然后取出几片棉片在她伤口附近轻轻擦拭了几下。
“你怎么会知道......我准备了绷带？”周野低着头，忽然开口。
“你这个人，最怕疼了。”林泽也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替她缠着绷带，边缠边说。
周野呼吸一滞。
“之前你切菜手被划伤了，都要哭半天，割手腕这种疼法，你受不了的。”林泽将绷带尾端固定好，然后轻轻打了个结。
“哪怕你真下定决心了，那也肯定会选安眠药。”做完这一切后，林泽这才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而且，你连这个勇气都不会有。”
“如果你真的连死都不怕，那我们当初就不会分手了。”林泽又低下头，检查了一遍她的伤口，观察是否还有血液渗出。
周野闻言身子一僵，紧接着一声细微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溢出来。
“我就知道......”她哭得很急，上气不接下气，“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在怪我。”
“你就是在怪我，怪我那个时候听了公司的话，怪我把你一个人丢在山上......怪我没有勇气......”
林泽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野越说越乱，越说越急，到最后已经开始泣不成声，语句断断续续的，只是反复说着“对不起”和“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泽也没有打断她的哭诉，就这么看着她，直到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那压抑着的抽泣声。
“周野。”他将剩余的纱布放在一旁，也坐了下来，轻声说：“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
周野愣住了，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甚至是其他的，我也可以答应你。”林泽又说。
周野听完，那双红肿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一堆死灰里忽然跳起的一簇火。
但只听得林泽又道：“但我也有几个条件。”
“你说。”周野连眼泪都顾不上擦，飞快道。
林泽垂下眼帘，他内心有些复杂，他是真的怕了。
周野这实在是太能折腾了，如果不与她协商好，天知道她后面会做出什么事来。
最关键的是，她虽然嘴上说不会牵联其他人，可实际上却是已经牵扯到了田熙薇。
事到如今，林泽也猜到了她为什么要给田熙薇下药，无非就是怕自己不受她威胁，给自己再增添一份筹码。
“首先，以后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将其他人牵扯进来，这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
周野张了张嘴，没说话。
“记着，是任何一个，无论是谁都不行。”林泽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如果你再像今晚这样牵扯进其他人，我不会放过你的。”
周野与他对视着，沉默着。
“你应该知道，或者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林泽又补了一句，“我是能狠得下这个心的。”
周野又沉默了许久，随后缓缓点头：“好。”
“其次，”林泽又继续道，“我会介绍医生给你，你有时间就去看看，什么时候去，去了后是什么情况，你不用和我说，但你必须要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野这次点头速度快了不少，她轻声道：“我答应你。”
林泽看着她，最后才缓缓道：
“最后，我是不会和楚燃分手的，这一点是肯定的，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的话，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以后，哪怕你再做这种事，我也不会管你了，大不了我就退圈。”
林泽说完话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她的回答。
周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头发垂下，遮住她半张脸，只能看见她那还能活动的右手，正一下一下地绞着床单。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认真道：“好。”
随后她忽然伸出右手，勾住林泽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来，林泽这次没有推开。
而是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两人就这样坐在床边亲了许久，谈不上激烈，却也谈不上温柔。
唇分后，周野又哭了。
她将自己的头抵在林泽的肩膀上，身子颤抖着。
“我也不想这样的，”她呜咽道，“我不想的......我不想伤害别人，也不想伤害自己，更不想伤害你......这些我都不想的。”
“可我没办法了呀，阿泽，我试过放下你，我真的试过了。”
“我白天拼了命地去工作，晚上也在跑通告，可是......可是只要我一停下来，就满脑子都是你，我真的......”
“阿泽，我真的感觉自己要死了。”
林泽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亦如以前她受委屈时他安慰她那般。
周野哭着，或许是累了，她的哭声渐渐地弱了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地抹了把脸，然后重新仰起脸，努力朝他笑了笑。
“其实我想要的也不多，真的。”她说，“以后不要不理我好不好，不要不回我的消息，不要故意躲着我。”
“偶尔......偶尔给我打个电话，和我说几句话，那就够了。”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贪心，她做了个南半岛严禁的手势，林泽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阿泽你以后每个月来见我一次，不对，我去见你一次好不好？”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林泽一眼，见林泽没开口，似乎是怕他不同意，又飞速补充道：
“如果你觉得一个月太麻烦了，两个月......两个月一次也可以的，我不会跟你闹的，就两个月......可以吗？”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低声道：“不能更久了......再久一点，我真的会受不了的。”
林泽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笑了下，“就一个月吧，我会去找你的。”
“好呀！”
周野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嘴角就裂开了，她又冲他笑了下，然后靠近他的怀里，享受着这久违的怀抱。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是想起什么，忽然红着脸，抬起头支支吾吾道：“那......那今晚，还可以吗？”
林泽无奈地看着她，又看向一旁还躺在床上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田熙薇。
“你确定还要继续？在这里？”他似笑非笑道。
周野的脸更红了，她扭捏了一下，又道：“也......也不是不行啊。”
“你疯了我可没疯。”林泽没好气道。
“她没那么容易醒的......”周野小声嘀咕。
林泽：......他担心的是这个吗？
最终林泽还是拒绝，周野见状也不勉强，她看着林泽抱起田熙薇，走向门口。
“今晚你早点休息，对了，记得穿衣服，如果觉得头晕，就把葡萄糖喝了。”林泽小心护着田熙薇的颈椎，丢下一句。
“那你明晚还来吗？”周野声音在他背后追着，带着点撒娇。
“明天再说。”林泽头也没回。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周野坐在床边，歪着头似乎在想些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笑了起来。
带着点欣喜又带着点自得。
随后她来到自己那大行李箱旁，弯腰打开，然后摸索着，最后抽出一个笔记本。
她就这么光着身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压根不觉得冷，她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几行字，从上到下分别是：
“给田熙薇下药。”
“与阿泽谈判。”
“如果还是被拒绝，就在阿泽面前割腕，让他心软。”
“如果阿泽犹豫了，就再割一刀，这刀记得割深点，但不能太深，会很疼。”
“如果阿泽一开始就没反应，就用田熙薇威胁他。”
“最后！一定要哭，一定要跟阿泽道歉，阿泽似乎认为我病了，那就真的装病，要让阿泽觉得都是因为分手才导致我这样的！”
“如果阿泽心软了，要求千万千万千万不能太过分，他肯定很生气我做的这些事，要慢慢来，周野，不着急的。”
“如果可以的话，让他和王楚燃分手。”
……
她看了看，又摸出一支笔，从最上面那行开始，认真地在末尾画上勾。
当前面的勾都画完后，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王楚燃那条，她咬了咬唇，不甘心地在后面打了个叉，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那一页最下方。
那里也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写下时，笔在发抖：
“我想和阿泽生一个孩子。”
她伸出手，抿了抿唇，出神地摸了摸这行字，最后才将本子合上。
凌晨的海上还裹着一层薄雾，天尚未完全亮透，林泽便来到田熙微的房间。
田熙薇躺在自己的床上，呼吸平稳，嘴角还翘着，似乎在做美梦。
林泽端了把椅子，就这么坐在床边，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静静地看着她。
田熙薇此时脸上已干净如初，头发也是，林泽昨晚将她抱回去后，将她脸上所有的污秽都擦去了。
林泽眼神复杂地看着熟睡的田熙薇，他想起她来剧组的第一天，蹲在海边捡了好久的贝壳，也不嫌冷。
想起她每次吃饭都会点上一大顿，最后却都推到他面前的坏习惯。
想起她昨天中午还缠着他，说不想走，还想再待几天时撒娇的模样。
她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也好。
林泽身子往前倾了倾，替她把一缕碎发别到一旁，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一池好梦。
但哪怕他的动作很轻微，田熙薇依旧被惊动了，她眼睫毛颤了颤，随后睁开了双眼。
田熙薇醒来后第一个动作便是伸了个懒腰，像只在暖阳里抻筋的猫，她手臂上的肌肤，被清晨的光一照，白得像羊脂。
“嗯......”田熙薇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随后便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传入耳内，语气里有些无奈：“你手怎么不伸得再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