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今年才二十一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现在她主动送上门，说去另一个地方，那还能有哪里。
明明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但当选择突如其来时，她还是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但她又想到了自己上部扑的悄无声息的剧，想到微博评论区里越来越稀疏的留言，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上过热搜前排。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保姆车停在湖畔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林泽拉开了驾驶座的门，朝张天艾偏了一下头，示意她上车。
张天艾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发现顾雪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正在系安全带。
她心里更加笃定了，这个助理表现的这么自然，说明林泽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之前的犹豫有些可笑，人家都是老手了，她还在犹豫要不要上来搭讪。
车子驶出停车场，林泽开车的风格很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胳膊支在车窗沿上，姿态松弛而专注。
车载音响里放着爵士乐，是一个女声在唱一首她没听过的英文歌，旋律懒洋洋的，像是一颗烤软了的焦糖。
“林老师，我们这是去哪？”她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泽说。
张天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掠过的路灯，路灯越来越稀疏，路边的建筑也越来越低矮。
她心里莫名紧张起来，赶忙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看起当前的位置。
“林老师，”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警觉，“这好像不是去市区的路。”
“不是。”
“那我们是去......”
“别问。”
张天艾闭上了嘴，手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她开始后悔了。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搭讪，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多打听打听林泽私下里是什么人，后悔自己为什么看到他的笑容就觉得他是好人。
好人在这个圈子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明明知道的。
但她已经上车了，此时又不可能跳车，于是她只能紧了紧安全带，仿佛这能给她增添一份安全感。
第92章 沦陷但没机会的张天艾
在紧张与不安中，张天艾好像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车子似乎停下来了，她顿时睁开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座山，外面还立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武功山——登山步道入口”。
“下车吧。”林泽拉开车门，站在晚风里活动了一下肩膀。
顾雪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仰着头看着面前黑黢黢的山，发出一声兴奋的感叹。
“哇，武功山！我大学的时候就一直想来这里，没想到在今天实现了！”她整个人跃跃欲试。
张天艾下车看着面前的武功山，整个人愣在原地，她现在穿的是长裙，脚下是凉鞋，包里装着的是口红、粉饼和补妆用的散粉。
“林泽，”她转过身来，声音发紧，“你开这么久车，就是为了带我来爬山？”
“对啊。”林泽说，语气轻松，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开始爬，刚好到山顶可以看到日出。”
“武功山的日出很出名的，云海翻涌，金光普照，你有福了。”
张天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现现在自己能说出口的只有脏话，她深吸一口气：
“你......你耍我？”
林泽此时正拿着一张毯子塞进背包，闻言抬起头，表情无辜：“你约我，我挑地方，你也同意了，这怎么能叫耍你呢？”
张天艾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眶开始泛红，她也不是没有被人拒绝过，也被人各种刁难过。
但像林泽这种的......还是第一次。
她想骂人，但她又怕骂不过林泽，她想转身就走，但她既不会开车，现在的时间点也不可能打到车。
她心里委屈极了。
“我不爬。”张天艾咬着牙说，“你送我回去。”
“车没油了。”林泽说。
“你骗人。”
“嗯，你猜？”林泽懒得和她继续纠缠，他也很久没爬山了，此时心情也有些激动，他背起背包，“你可以在这里等着。”
“等天亮我们下山再开车回去，就是晚上可能会有些安静，你别怕。”
他说完转身朝登山步道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她，“你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至于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此时顾雪已经蹦蹦跳跳地跨上几个台阶，回过头来看着两人，表情里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乐观：“天爱姐，来都来了，你就一起呗。”
张天艾站在车旁，想了想，随后咬了咬牙，跟在林泽身后，一言不发。
林泽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不知不觉便会和两人拉开距离，他只能偶尔停下来，等一等身后的人。
顾雪跟在他后面，走得虽然有些喘，但精神头很足，至于张天艾，则落在最后面，距离两人大概十几级台阶的样子。
山路越往上越陡，石阶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和偶尔探出来的几棵松树。
张天艾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石板上。
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来，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等几人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张天艾的样子已经极其狼狈，她此时穿着一件林泽的冲锋衣，林泽硬给她披上的。
哪怕是8月，夜晚的武功山也很容易让人失温，只穿裙子的话林泽怕自己落个过失杀人罪。
顾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从背包里翻出一袋饼干，分给林泽几块，又朝张天艾招了招手。
张天艾没有接饼干，只是扶着路边的松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将她的眼影晕成了一团，假睫毛不知何时也掉了一只，口红早就被她自己吃干净了，脸上更是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浅浅的沟壑。
张天艾低着头，肩膀开始轻轻颤抖，随后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失控，最终她蹲了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蹲在石阶上，
她的裙摆在石阶上铺开来，喉咙深处逸出几声实在压抑不住地、支离破碎的呜咽。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委屈、自嘲，亦或是对林泽的怨恨。
这时一个登山客从下面上来，看到三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大概以为这是一对小情侣在闹别扭，便没多管闲事。
又过了一会儿，一对年轻情侣爬上来，女人看到张天艾蹲在那里哭，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轻声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顾雪赶紧迎上去，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姐就是爬累了，休息一下就好”，那女人狐疑的点点头，最后还是继续往上走了。
林泽始终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顾雪站在两人之间，一会儿看看林泽，一会儿又看看蹲在地上哭的张天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林泽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到张天艾终于哭累了，林泽这才走过去，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张天艾接过纸巾开始慢慢擦拭自己的脸，擦得很用力，片刻后她抬起头：
“继续爬。”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林泽扶着她，她甩开林泽的手，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走着。
天色越来越亮，东边的云层已经被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的火海，远处的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里最淡的那几笔勾勒。
三人跨过最后一个台阶，几人的视野毫无预兆地炸开，金顶的海拔将近两千米，站在这里往下看，云海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翻涌着、流动着。
顾雪从背包里翻出一件毯子披在身上，然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吸着山顶清冷的空气。
张天艾则整个人弯着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脚已经疼到麻木，小腿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着，汗水把她的头发打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侧和脖子上。
她努力抬起头，然后愣在了原地。
太阳此时正从云海的尽头缓缓升起。
最开始只是一道极细的的弧线，镶在云和天的分界线上，然后慢慢变粗、变亮，从一个橘红色的圆弧变成了一个半圆，再从半圆变成了一整颗火球。
金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把云海染成了金红色，把草甸染成了金绿色。
张天艾扶着栏杆，眼睛里映着那颗冉冉升起的太阳，她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过日出了。
而林泽此刻站在她身侧，举起手机，对焦，快门声响起。
张天艾听到了快门声，转过头来，看到林泽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让林泽删除照片，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林泽将手机翻转过来给她看，照片上，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裙摆上还沾着草屑和泥点。
晨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哭得有些发肿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嘴角处挂着一个安静的、满足的微笑。
“加个微信。”林泽颔首示意，在收到林泽传过来的照片，她看了很久。
她回想起昨晚到今天自己做的所有蠢事，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恨林泽的。
但看到这张照片后，她又不确定了。
“你可以把这张照片发在微博上，”林泽把手机收进裤兜里，靠在栏杆上。
张天艾抬起头，愣住了。
“发完之后，如果你想，还可以买点热搜，买点通稿。”林泽继续说。
“标题你自己看着拟，林泽张天艾夜游武功山、七夕前夕密会同游、两人共度五小时登山之旅，随你编，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不会辟谣。”
“为什么？”她问，这是昨晚她想要的，但现在她意外的发现自己并不关心这些，她只是想问林泽，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是报酬，就当是你陪我爬山，陪我一起看日出的报酬。”林泽笑着回答道。
张天艾愣住了，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一旁旁观全程的顾雪张开嘴，内心震撼，这也行。
她看着张天艾脸上的表情，内心疯狂吐槽：这是PUA？这绝对是PUA吧！
林泽此时依旧在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张天艾，出卖尊严不一定能换取什么。”
“你可能会拿到一些东西，也可能什么都拿不到，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你会在这个过程中把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弄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她。
“下次出门前，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天艾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看着林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蔑视，有的只是认真。
她的眼眶又红了，她赶紧偏过头，不想让林泽看到。
“等会我们坐直升机下去。”林泽看了看时间，顾雪闻言欢呼，“好耶，我还没坐过直升机呢。”
张天艾收拾好表情，来到林泽身边，两人没有说话，晨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她说。
林泽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而顾雪站在两人身后，偷偷打开手机静音，画面中两人安静而又和谐，面前是翻涌的云海与璀璨的晨曦。
她一边拍一边摇头，又沦陷一个，只不过这个怕是没什么机会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