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到陈立新进来。
“老陈,你来了。”
“有效果吗?”陈立新快步走上前。
范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老陈,咱们都是搞医学的,你应该知道。经颅磁刺激和神经递质调节药只能算是辅助手段。阿尔茨海默症目前为止是无解的。”
陈立新接话,绕过仪器走母亲身侧坐下。
老太太头发很白,身形略瘦,听到动静后慢慢抬头。
“你是谁?”老人嘴里含糊不清的问。
陈立新拉起母亲的手:“妈,我是立新啊。您儿子,立新。”
“立新?”老太太茫然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像看陌生人一样摇了摇头,“不认识什么立新……”
一旁的范川见状,忍不住拍了拍陈立新的肩膀:
“老陈啊,你妈得这个病也有三四年了吧?从最开始的丢三落四,到现在的重度认知障碍,病情恶化的速度比普通老年病例快得多。按照目前这个退化趋势来看,脑内海马体和皮质萎缩在持续加剧,你做好心理准备。”
“嗯。”陈立新沉默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治疗室的门被敲响两声,随后被推开。
张沐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会诊单。
“范主任,二楼神外上午刚收了一位合并复杂认知障碍的颅脑外伤患者。沈主任让我过来找您调取一下加急的脑电图与脑脊液特殊生化指标对比报告。”
话毕,张沐晨余光注意到治疗室里的陈立新。
“陈教授?您也在。”
陈立新点了点头。
范川:“小张,那份报告刚从化验科送过来,我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了。你在这等我两分钟,我过去给你取一下。”
“好的,麻烦范主任了。”
范川快步走出治疗室。
张沐晨站在原地,目光打量着着病床上的老人。
老人双手在床单上反复抓握,神情空洞,眼底没有焦点。
仅仅几秒钟,张沐晨便判断出来老人是典型的阿尔茨海默症。
与慈疏桐前世的表现一模一样。
张沐晨神色凝重,看向陈立新:“陈教授,这位是您的……”
陈立新:“这是我母亲。”
张沐晨停顿一下,轻声问:“是阿尔茨海默症吗?”
“是。”
陈立新吸了口气:“而且是家族遗传型的。”
听到这话,张沐晨顿时一怔。
家族性遗传遵循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父母一方携带致病基因,子女有50%的概率会遗传到这个基因。
也就是说陈立新现在就有50%的患病概率。
“我外婆发病的时候是在七十多岁,我母亲发病不到六十岁。”
陈立新抬头:“代际发病的时间正在一代一代提前。沐晨,我今年四十八了。我做过基因测序,在我的染色体里有着母亲一样的突变位点。”
“今天我站在这里看着她,就像是看到了十几年后的自己。”
张沐晨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这种无力感他深有体会。
只不过他面对的是媳妇的病情,而陈立新面对的是母亲,是自己。
陈立新走到窗户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张沐晨。
“沐晨,学院里是不是经常传我和李芳然老师的一些陈年旧事?大家都说我快五十了还不结婚,是因为心里一直还放不下李老师。”
张沐晨没有接话。
陈立新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其实我不结婚不是因为放不下谁,而是因为我不想把这个病留给下一代。”
“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百分之五十的致病概率。我不想我的儿子或者女儿生下来就背负着疾病。”
“我不想等他们长到四五十岁,一边要来照顾痴呆的我,一边还要恐惧着自己哪天会发病。”
陈立新闭了闭眼:“这对他们来说,不公平。”
窗外的风吹着玻璃,房间里很安静。
张沐晨吸了口气,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李老师和邹老师在一起过得很幸福,比跟着我好多了。我祝福他们。”陈立新笑了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我都是烂在肚子里的。今天一看到你,话多起来了。学院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沐晨,今天这些话你别和别人说。”
“陈教授,您放心,我不说。”
“嗯,我相信你。”陈立新笑着拍了拍张沐晨的肩膀。
他转过身,熟练的将病床上的母亲拉起来,然后搀扶着老人坐上轮椅。
“走吧,妈,咱们回家了。”陈立新推着轮椅来走到门前,伸手拧把手。
“陈教授。”忽然,张沐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立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张沐晨的眼神里充满认真。
“陈教授,您觉得这个病是不可逆的绝症吗?”
“这个病……”陈立新摇了摇头,“我问过国内很多专家,我自己也研究了很多前沿实验。现在,治不好的。”
“陈教授,您自己也说了,那仅仅只是现在。”
张沐晨迎着陈立新错愕的目光,往前迈了半步:“以前天花和肺结核是无解的,深部基底节的脑出血连刀都不敢动。医学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指了指自己:“我相信神经退化是可逆的。陈教授,虽然我现在只是一个硕士,但是我要研究阿尔茨海默症。这条路我会走到底。”
病房门口,陈立新有些难以置信。
“你要……研究阿尔茨海默症?”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有想救的人。”张沐晨迎着陈立新的视线,“我要彻底攻克阿尔兹海默症。您和阿姨,等我的好消息。”
话毕,陈立新胸膛起伏一下。
本来认命的的心忽然因为张沐晨的几句话掀起波澜。
他停顿了片刻,对着张沐晨点点头,随后离开治疗室。
在治疗室的门口,陈立新停下脚步,伫立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轮椅上神智全无的母亲,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张沐晨刚才那句斩钉截铁的话——我要彻底攻克阿尔兹海默症!
就在这时,手里捏着加急化验单的范川走了过来。
“老陈,怎么了这是?怎么在门口傻愣着?”范川疑惑地问。
陈立新抬头:“老范。”
“嗯?”
“我刚才……忽然他妈的燃起来了。”
............
第119章 这对吗?
周五,BJ会议中心。
门口拉着横幅,挂着工作牌的干事在门外接待。
李芳然和张沐晨带着王晔、周光、林柔、庄小菲四名组员来到大厅,迎面看到各大高校的团队。
协和来了两个教授,一个是赵秉钧,长江学者,手里握着好几篇CNS子刊论文。另一位是许宏志。
北大医学部这边是杜绍元教授,拥有北医庞大的影像数据库支持。
中山大学医学院是由林振海教授带队,主打脑微血管痉挛与微血栓动态追踪。
每一个教授的名字都很响亮,李芳然在里面属于资历较浅的那个。
然而一进门,李芳然就朝着中山大学的林振海教授打招呼。
无他,这位教授是李芳然当年的导师。
“老师。”李芳然脸上带笑。
原本正低头交代学生事宜的林振海抬起头,看到李芳然,顿时点点头:
“芳然啊,你来了。没想到今天咱们俩要同台竞争了。”
李芳然抿嘴笑了笑:“老师,跟您和协和北医的教授比,我只能说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的。”
林振海摆了摆手:“芳然,你谦虚了。我看过你最近几年发的文章,思路非常好。你能从全国那么多教授手里抢终审名额,证明你的课题组非常有实力。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说到这里,林振海目光一移,注意到站在李芳然身侧的张沐晨。
老教授打量几眼,随后看到他胸牌上的名字,眉头一挑:“来之前我听协和的人说附一院出了个天才医生,不仅人长得帅,刚进临床不久就被破格允许主刀四级手术。是你吗?”
“是他。”李芳然笑着接话。
“确实长得一表人才,精气神很足。”林振海赞许的点了点头,“能在临床上把刀开好不容易。但在科研这条路上要耐得住寂寞,多下苦功。跟着李教授好好学。”
然而还没等张沐晨开口回应,一旁的李芳然却摇了摇头:
“老师,您还真说反了。沐晨是我们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这次国家重大项目的所有理论和实验设计全是他一人牵头的,我只是挂个名而已。所以我这个当博导的,现在能教他的东西不多。”
这话一出,林振海肉眼可见的一怔。
老教授脸沉默了一会:“芳然啊,你这话说的匪夷所思啊。国家重大项目让一个学生扛大梁?”
李芳然:“老师,是真的。您不信的话一会答辩就知道了。”
“嗯,那我今天可要好好看看了。”林振海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走吧,时间到了,该入场了。”
林振海与李芳然各自带队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内坐着七位评委。
八点五十分,所有团队落座。
评审组组长、两院院士宋怀远调正了面前的话筒。
“各位专家,神经血管单元与微循环稳态是当前国际医学界前沿探索的难题。今天坐在这里的五个团队代表着国内该领域的最高水平。”
“评审委员会将坚持客观公正的原则,只看临床深度和价值。希望各团队拿出最高水准,用数据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