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菌解剖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中央台面上摆放冰冻尸头标本。
几十位专家教授换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手术台四周，伸长了脖子。
张沐晨站在主刀位，左手拿着内镜，右手拿着剥离子。
内镜探头顺着尸头鼻道滑入。
“大家请看屏幕，进镜时手腕必须略微旋转.......”
张沐晨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磨钻发出响声，骨粉被水雾洗净。
蝶窦前壁、鞍结节、斜坡硬膜依次暴露。手术视野非常干净。
“张医生，穿通支与蛛网膜粘连时，怎么能避免撕裂风险？”积水潭医院的主任凑上前发问。
张沐晨：“需要钝性牵拉。利用膜结构的顺应性，微血管受力会减小......”
“张医生，黏膜瓣翻转时怎么确保平展？”
张沐晨刚回答完一个问题，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在后鼻孔上缘，仔细看，这个位置，预留弧度......”
“那如果蝶腭动脉解剖变异，鼻中隔后分支缺失呢？”
“缺如的情况非常罕见。”张沐晨头也不抬，继续操作，“这时候要立刻切换备选方案，用鼻后外侧动脉的分支代替......”
“张医生，遇到严重颈内动脉岩段压迫移位怎么办？”
“改用绝缘电凝。利用后组颅神经上方的解剖间隙，让尖端上翘就能绕过动脉主干完成深部电凝..........”
……
问答声此起彼伏。
每一个问题涉及到颅底解剖，每一个问题都很刁钻。
但是张沐晨孜孜不倦，不断的分享着自己的经验。
有那么一瞬间，几位大主任觉得他们回到了读书期间。张沐晨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博士，而是他们的导师.....
但不管怎样，学到了真本事就不丢人！
大家的眼里满是殷切和热情。
张沐晨在手术室呆了三个小时，完整的把这套术式分享给所有人。
讲解完毕后，器械放回托盘。
当啷。
示教结束。
“辛苦了张医生！”
“辛苦张医生了！”
“哎呀，听张医生讲这三个小时，真是胜读十年书啊！”宣武医院的一位大主任半打趣半感慨的说道。
沈景山看向所有人，双手插在口袋中：“大家觉得这套术式推广起来难度怎么样？”
积水潭医院的主任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道：“难度肯定有。主要是内镜操作的细节和手感，需要去一点一点实践摸索。不过张医生刚才的演示非常细，非常透彻。接下来主要看回科室之后的练习。”
“对，回去多磨几个标本。虽然不能和张医生这么熟练，但掌握起来应该也很快。”
聚在这里的都是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专家，学习速度这一块都是断档的存在。
走出手术室，张沐晨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来到他的实验室。
相较于手术室里的热火朝天，这间实验室里也干劲满满。
操作台前，王晔和周光几个人不停的忙碌着。
“吸头换了吗？抗体孵育时间超过十六个小时没有？”王晔揉着眼睛，嗓音有点哑。
“严格按照论文里的时间。”周光抓了抓头发，“可这曝光出来的条带.....还是不对劲啊！”
几个人凑在一起，对着胶片一阵迷茫。
“怎么样了？”张沐晨走到众人身边。
王晔回过头，神色里带着沮丧：“第一批复现样本失败了。”
周光摇着头：“我们严格按照论文里提供的方案，小鼠的海马区脑组织物经过超离心后在56kDa这个位置上应该跑出单一主带才对。但是现在我们跑出来的这几张图......”
他把胶片递到张沐晨面前，上面的条带杂乱无章。
林柔也开口：“给小鼠侧脑室注射提取物后，小鼠的逃避和空间探索没有出现下降。P值大于0.05，没有显著差异。”
几个人费时费力的肝了这么久的实验，结果一无所获。
之前实验在张沐晨的带领下都是顺风顺水，偶有异常也会被快速的解决。但是这次的复现实验让几个人感受到了心理落差。
“晨哥，问题出在哪啊？”王晔迷茫道，“难道是裂解液配方不对？还是说我们的实验手法比人家顶级实验室差很多？”
“那肯定是咱们自己的问题啊，一定是哪个细节没做到位。”周光接话道。
他翻看着《Nature》上清晰漂亮的曲线，眼神里没有一丝怀疑：“人家那是顶级团队。咱们几个小卡拉米做出来的东西哪能跟人家比啊？”
听到这番自贬的话，林柔抿了抿嘴唇：“周光，我们也是在《Science》上发表文章的人。虽然一作是晨哥，我们只是挂名。但从项目立项开始我们就一直泡在实验室，咱们的手法绝对不比任何人差。”
“对啊对啊！”庄小菲立刻点头附和，“说不定这篇文章本身就有问题呢！”
“文章有问题？”周光连连摆手，“你要是说我操作手法烂，我认。但你要说发表在《Nature》上的文章有问题，我打死也不信！这可是顶刊啊！”
周光拿起那篇论文，语气笃定：“我查过资料。这篇文章是阿尔茨海默症领域的核心论文。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划拨了上亿美元的专项基金做研究，辉瑞、强生那些药企也在跟进这篇文章做新药。所以这篇文章怎么可能有错？”
“我们复现不出来，百分之百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肯定还有变量没摸准！”
周光这番话掷地有声。
庄小菲嘴唇动了动，很不服气的想辩驳两句。但话到了嗓子眼，整个人的气势忽然弱了下去。
是啊.....
那可是《Nature》啊。
如今全球的顶尖实验室和资金都在沿着这篇文章给出的方向做研究，怎么可能出错？
实验室内陷入安静。
“我觉得我们再做一轮一轮复现实验试试吧。这次我们要更加严格，确保每个流程精准无误。”王晔提议道。
“对，再做一轮。”周光点头。
林柔和庄小菲对视一眼，虽然心里有些嘀咕，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看着这几组员准备做实验，张沐晨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你们几个先停一下，我有话说。”
王晔和周光动作一顿，立刻转过身来，老老实实站好。
张沐晨抬头：“周光，你为什么认为这篇论文没问题？”
“晨哥，这可是《Nature》啊。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谁规定发在《Nature》上的文章就一定不会有问题？”张沐晨平静的反问。
“啊.....这......”周光一滞，愣在原地。
张沐晨环视一圈众人，面容逐渐变得严肃。
他必须借着这个机会让自己的组员们对顶刊祛魅。只有彻底祛魅，才能拥有独立审视科研的意识。
“《Nature》和《Science》历史上被撤回的文章也有很多。真正的科学精神是质疑和证伪，而不是把期刊的名字当成神话。看文献的时候如果不带着怀疑态度，那叫盲从。”
林柔和庄小菲若有所思的点头。
“还记得我之前发的那篇《Science》吗？”张沐晨目光扫过众人，“当时我的核心结论在模型没跑完之前就写好了。如果最后的数据与我的结果不符怎么办？是不是把P一下图片，把数据改一下就自圆其说了？”
周光挠了挠头，辩解道：“可是晨哥......你的实验数据和结论完全相符啊，经得起检验。”
“那是我们实验做的好。你想想那些耗费了三五年时间的团队，最后跑出来的数据一团乱。那个时候，会不会有人动歪心思？动动鼠标修图，一跃成为学术明星，顺便拿走数千万经费。换作是你，你会吗？”
周光张了张嘴：“那是....学术造假啊。我....我肯定继续硬熬做实验啊。”
“但有人不是这么想的。”张沐晨伸手在周光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不要觉得顶刊不存在造假，老外的学术态度比国人严谨。相反，他们在学术包装和数据清洗上比我们想象的更熟练，更贪婪。”
王晔、周光、林柔和庄小菲面面相觑，心头掀起波澜。
尤其是周光，原本脑海里对顶刊的那份盲从第一次被撬开缝隙。
张沐晨走到操作台前，翻了翻实验记录本，没有说出这篇文章是假的。
有些认知光靠自己灌输是不行的。作为团队的领头人，他需要的是让自己的组员具备够独立思考的能力，而不是的无脑的操作员。
只有让他们亲自在复现实验中不断碰壁，才能逐渐祛魅和成长。
“你们刚才不是说想再做一轮复现实验吗？”张沐晨转过身，“但从这轮实验开始，你们必须带着怀疑的眼光去做。如果所有变量都控制的很好，最终结果依然不完美。那个时候我们或许就要考虑一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到底是我们错了，还是这篇文章错了。”
..........
交代完毕后，张沐晨离开实验室，回到首医大。
他径直来到李芳然的实验室。
一进门，恒温冷风带走身上的燥热。
李芳然和陈立新两位教授围在双光子显微镜前。
“转速慢一点，别让微电极的针尖顶碎薄膜。”陈立新说道。
“放心吧师兄，推进器的进针率我调小了。”
两个人聊着，忽然听到开门声，循声望去。
“沐晨，来了？”李芳然呵呵一笑。
“李老师，实验进度怎么样了？”张沐晨问道。
“第一批小鼠的双光子成像到最关键阶段。”李芳然指了指屏幕。
张沐晨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屏幕的实时成像上。
毛细血管外壁的周细胞发生肿胀，部分足突出现空泡化碎裂。在经尾静脉注射的FITC荧光标记纤维蛋白原示踪下，绿色荧光沿着破损的微血管壁向外呈现出辐射状渗漏。
“血脑屏障漏了。”
陈立新指着屏幕下，语气中夹杂着亢奋：“周细胞退化脱落后，氧分压从正常的35毫米汞柱下降到8毫米，这是早期梗死状态。”
李芳然点头：“渗入脑实质的纤维蛋白原和凝血因子被识别为外来抗原，炎症在局部爆发。沐晨，你之前的猜测很有可能是正确的。微循环崩溃绝不仅导致脑缺血，可能还与中枢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有关。”
陈立新眼神火热。
这是一项重大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