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转过轮椅的方向,推着轮丈夫缓缓退出了诊室。
砰。
屋门门合上。
需诊室里只剩下沈景山、张沐晨,以及站在办公桌前的周光。
沈景山双手交叠,目光沉重的看着周光:“现在没有外人,你也是学医的,已经上过临床课了。所以我现在不需要用那些安慰家属的话来糊弄你。我跟你开诚布公地谈一下你父亲的病情。”
“首先,你们在省医院做的各项检查和磁共振非常详细。胶片上的占位、边界,以及载瘤动脉的关系非常清楚。病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没有任何误诊的可能。”
沈景山转过身,手指重重地戳在胶片那个巨大的阴影上:“你父亲得的是脑干腹侧基底动脉巨大梭形动脉瘤。这个核桃大的瘤子卡在脑桥和延髓的要道上。按照这个压迫进展速度,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会从偏瘫发展到高位截瘫,最后呼吸中枢被压死,彻底死掉。”
“如果做手术,碰这个位置的巨大瘤,95%的概率下不来台。”
听到这里,周光整个人崩溃了,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老师……沈老师……我求求您了,求求您救救我爸。”周光两只手扒在办公桌边缘上,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沈景山有些不忍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你是学医的,你应该懂的。医学不是神学,医生也有做不到的事情。这台手术的风险太高了,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技术上限。不做手术,你爸还剩半年的时间。做手术,大概率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见。”
周光抹着决堤般的眼泪,两只手扒在桌沿上,哭得撕心裂肺:“沈老师,我对您说的神外领域……我不了解,我真的不了解。我回去一定好好读书,我一定拼命学习天天泡实验室……求求您救救我爸吧!他一个人在老家打着三份工,供着我来BJ读大学……”
周光越说眼泪越多,哭腔在诊室内回荡。他不断用那胳膊去擦眼泪,可那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还没毕业啊,我还没挣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去孝敬他,他不能就这么走了啊!他走了,我读书还有什么用?我还当医生有什么用啊!”
2008年的初秋,一个顶尖医学院高材生的骄傲,在死神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沈景山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面对脑干腹侧无人区的巨大梭形动脉瘤,即便是这位神外泰斗也无能为力。
“起来吧,把眼泪擦了,把你的母亲叫进来,和她好好商量一下是做手术还是回家。”
周光哭得浑身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坐在一旁的张沐晨缓缓偏过头。
胶片上的白色颅骨轮廓里,基底动脉梭形瘤像是一个恶魔嘲笑着这个时代。
2008年,这个手术几乎是必死局。然而………张沐晨不属于这个时代。
沈景山看不见希望,他能看到!
“沈主任,我有一个想法。”
在周光的的痛哭声中,张沐晨缓缓开口。
.............
第40章 生命禁区
脑干,被称为生命禁区。
这个位置是人类最核心的生命中枢,控制着呼吸、心跳、血压和吞咽。上连大脑,下接脊髓,所有全身运动和感觉的传导束都在这里交汇。一旦脑干受到破坏,哪怕只有几毫米的急性损伤,人的自主呼吸和心跳当即宣告结束,神仙难救。
这也是为什么周光父亲的病死亡率极高的原因。
那颗巨型动脉瘤横亘在脑干的腹侧。要动手术,就必须顶着随时可能引爆动脉瘤、导致高压血流瞬间将脑干冲烂的风险。
这台手术是在生命禁区里和死神搏斗,死亡率高得惊人。
只不过这都是2008年的时代局限。在未来,技术进步解决了脑干上的风险。
“沈主任,我有一个想法。“张沐晨的声音不大,却在诊室里回荡。
地上的周光哭声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沈景山也是奇怪的侧过头看向他:“什么想法?”
张沐晨走到阅片灯前,手指点在胶片上的阴影边缘,沿着它的轮廓划了半圈:“沈主任,如果我们使用常规的开颅直接夹闭,为了暴露瘤颈,术中势必需要大范围牵拉脑干组织。在现有技术手段下,这种牵拉极易引发不可逆的脑干穿通支血管闭塞,导致心跳骤停。”
张沐晨顿了顿,继续道:“如果走介入通路,填塞弹簧圈,反而会因为占位效应产生二次占位,把原本就变形的脑桥和延髓压死。”
沈景山点点头:“你说的没错,现有技术弊端很严重,患者几乎不可能走下手术台。所以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张沐晨:“所有临床风险全部来自于脑干受损,那么只要我们避开脑干就可以。我们在后脑勺开展手术,将患者次要的枕动脉完整游离出来作为生命管道。越过瘤体,在脑干腹侧的深部,将枕动脉缝合到小脑后下动脉的远端。”
“只要血管吻合复通,脑干和小脑的血供就由后脑勺的枕动脉接管。那时候我们可以用两枚动脉瘤夹把瘤子的进口和出口全部掐断。失去血流灌注后,瘤体会在几个月内自行机化、大幅度萎缩,脑干压迫迎刃而解。”
张沐晨的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光睁大眼睛,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
枕动脉、PICA、吻合、机化........这些词从他耳边滑过去,根本来不及抓住和理解。
但他听懂了最后那句——瘤体会萎缩,脑干压迫会解除。
也就是说他爸有可能重新站起来,有可能不用在轮椅上度过,有可能活着看到他毕业!
他慢慢地直起身子,目光盯着张沐晨。他在后者平静的脸庞上感觉到了一抹希望。
“沈老师,沈老师,刚才他说道方法....行吗?”周光殷切的看着沈景山。
沈景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张沐晨:“你刚才说的是枕动脉-PICA搭桥联合载瘤动脉孤立术,对吧?”
“没错。”张沐晨点头。
“这是国际上非常前沿的手术,即便是附一院也没有做过几例。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手术?”
“我喜欢读前沿文献,文献上看到的。”
“哪个文献?”
“《Neurosurgery》(神经外科杂志),具体哪一篇我有些忘了。”张沐晨撒了个谎。
听到《Neurosurgery》这个名字,沈景山没再问下去。
作为神外泰斗,他太清楚这本杂志在业内的含金量了。那上面集结着全人类最顶尖神外大佬发表的超前手术构想。
能在这个杂志上看到手术方法,再正常不过。
一旁的周光也被唬住。
他虽然年年拿奖学金、考年级前几,但他平时的学习局限于课本。纯英文的国际顶刊?他连专业词都认不全呢!而张沐晨居然已经开始用里面的前沿技术去和沈景山对话!
“沈老师,沈老师!那杂志上写的……到底行不行啊?求求您告诉我!”周光再次迫切地问道。
沈景山闻言摇摇头:“之前这种手术都是在椎动脉相对表浅的位置。你父亲的动脉瘤在脑干腹侧,深7公分以上。PICA管径只有1.5毫米。在那种深度做吻合,只能用间断缝合,至少要缝十针,每一针都要打结、剪线、再缝下一针。”
“这样一来,阻断时间绝对超过40分钟。但是脑干缺血耐受极限只有20分钟。等术中把血管接好,脑干已经坏死了。”
周光闻言,张大嘴巴,胸口一颤:“也....也就是说....还是没有希望吗........”
“不,有希望。“张沐晨平静的说道。
他向前一步,指着胶片:“术中不采用间断缝合,而是采用连续缝合。缝线在血管壁间连续穿梭不剪断,全程只需要在血管两端各打一个结。把吻合时间压缩到20分钟以内。”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景山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
“连续缝合?”
在2008年,连续缝合是大血管的专属。普外科缝肠子、心胸外科缝主动脉。但是神外使用连续缝合,闻所未闻。
因为连续缝合是一根线拉到底,主刀医生如果手上的力道稍微不均匀,整根血管口就会像抽绳布袋一样缩成一团,导致血管狭窄、闭塞。
沈景山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看着张沐晨:“你为什么会想到连续缝合?”
他觉得这个天赋异禀的学生能提出来的方法,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张沐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把原因推给前沿文献了。因为2008年的文献中,没有任何一篇提到神外可以使用连续缝合。
张沐晨调整呼吸,对上沈景山的眼睛:“是我个人的想法。”
这几个字说得毫无波澜,但在诊室里却震耳欲聋。
个人想法?
一个本科生在跟神外一把刀说“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周光觉得张沐晨疯了。
他见过胆子大的,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景山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看着张沐晨的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和思索。
“说说看吧,我相信你不是空穴来风。”沈景山深吸了口气,将背靠在椅背上。
然而就在张沐晨要讲出他那套领先时代的连续缝合技术时,诊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护士长陶蕾快步跑了进来,额头上全是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沈主任,急诊刚送来三个车祸的,两个已经进了抢救室,还有一个CT已经做完了——右侧额颞部硬膜外血肿,量约八十毫升,中线移位超过一厘米,同侧瞳孔已经散大了。能做这台手术的医生都在台上,急诊那边说您得亲自去。”
沈景山眉头一皱,随后看向周光:“关于你父亲的病,手术后我再仔细和张沐晨讨论一下。你先回去,等我通知。”
说完,沈景山快步走出诊室。
踏出诊室门的时候,他回头看向张沐晨:“跟我上台。”
好。”张沐晨点头。
临出门前,他与周光擦肩而过时,微微俯身在周光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放心,你父亲的病有希望。”
周光呐呐地抬起头,失神地望向张沐晨消失的诊室门口。
走廊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光忽然觉得张沐晨离去的背影带着一抹光。
............
第41章 你当主刀?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一直到下午两点五十分。
随着最后一根头皮缝合线被剪断,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平稳的滴滴声,抢救尘埃落定。
整整大半天的时间,沈景山和张沐晨滴水未进,胃里空的泛着酸水。
两人走出手术室,走廊里的日光灯比手术间暗了一截。
沈景山走在前面,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递过来两瓶葡萄糖。他接过来,转身递给张沐晨一瓶。
张沐晨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灌了一口咽下去,然后对着瓶口吨吨吨的大口喝下去。
沈景山站在旁边看到张沐晨喝完了,奇怪道:“看你这么熟练的喝葡萄糖,像是喝过不少的样子。”
他没见过一个学生能这么自然地接过葡萄糖直接干掉的。大多数实习生第一次拿到葡萄糖的时候会愣一下,或者问一句这是干嘛的。而张沐晨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直接对着瓶口喝。
张沐晨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前世当过主任的时候,一台手术动辄八个小时打底。每次下了手术台,脚底轻飘飘的,整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那个时候只有靠着葡萄糖才能撑住身体,让他不至于栽倒在手术室外。
“下午有时间吗?”沈景山问道。
“有时间。”张沐晨点头。
“去我办公室,说一下你提到的连续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