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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主任办公室。
沈景山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颅脑模型放在桌面上。模型是树脂材质,左侧额颞部开了一个骨窗,硬脑膜被翻开,可以清楚地看到大脑中动脉M2段的走形。
这个模型真实的还原颅骨形态,A颅的形态、血管的分布、蛛网膜的层次,全部按照实际解剖结构1:1还原。
“说吧,你是怎么想的。”沈景山说道。
张沐晨低头看了一眼颅脑模型,然后用指尖碰了一下模型上M2段的表面。
“沈主任,传统的间断缝合之所以慢,是因为每一次进针、出针都需要在极窄的深窗里打结、剪线。而连续缝合的是一根缝线走到底,在血管两端各打一个结。比间断缝合少了一倍以上的打结和剪线次数。阻断时间可以缩短一半以上。如果操作熟练,10到12针的吻合可以在20分钟以内完成。”
沈景山:“连续缝合导致的管腔狭窄怎么处理?”
张沐晨:“不采用常规进针,采用逆行连续缝合法。”
“逆行连续缝合?”沈景山挑了挑眉。
他在神外干了快三十年,间断缝合、连续缝合、褥式缝合、锁边缝合,每一种他都能做。但“逆行连续缝合”这个词他从来没听说过,也没有在任何一场手术讨论里听人提起过。
“逆行连续缝合?”沈景山重复了一遍,“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缝合方法,什么意思?”
张沐晨:“传统的顺行缝合,持针器必须顺着解剖间隙,从血管外膜穿向内膜。而逆行连续缝合是指持针器夹针的方向与解剖轴线相反,针尖反向对冲血管壁前行。在吻合口顶点打下第一个定点结后,不剪线,持针器以45度斜角逆向带线穿梭。最后收线时产生的张力是沿着血流方向的,不会导致管腔狭窄。”
“逆行进针?”沈景山目光中带着些震惊,“逆行进针属于盲操,针尖的弧度在深部盲区稍微错位就会把血管后壁戳烂。”
张沐晨点头:“是的,所以需要靠指感。”
沈景山愣住。
张沐晨继续说道:“11-0的显微缝线穿透血管外膜和内膜时的阻力反馈是不同的。利用针尖触碰管壁外膜的弹性阻力反馈逆推。一针下去,带出下一针,全程不需要反复剪线和打结。”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死寂,墙上挂钟嗒嗒的走着。
沈景山盯着张沐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作为老神外,他正在大脑里疯狂推演着张沐晨刚刚说出的那套方法。
一秒,两秒……
渐渐地,沈景山的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在2008年这个所有人都认为连续缝合不适用神外微血管的时代,眼前这个大三的本科生竟然用一套精妙绝伦的逆行盲缝推广到神外。
更可怕的是,理论上……竟然完全行得通!
沈景山缓缓抬起头,眼底闪烁着震撼:“你老实告诉我,这个所谓的个人想法,你私底下……在兔子上练过多少次?”
沈景山不相信张沐晨只是单纯的理论推导。刚刚张沐晨说的那些关于11-0缝线穿透内膜的阻力反馈、微张力反向带线的指感,没有在显微镜下缝合过是绝对总结不出来的。
张沐晨看着沈景山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失焦的眼睛,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
练过多少次?
前世为了攻克这个生命禁区,他在高倍显微镜下缝过几千只大鼠的颈动脉,在无菌手术室里主刀过上百台高流量搭桥。
那一双手的肌肉记忆是拿几千个小时堆出来的。
“沈主任,我私下里练习过不少次。我可以用保证这个缝合方法绝对没有问题。周光父亲如果采用这个方法,安全下台的概率绝对能提升到80%。”
80%的成功率。
在2008年面对脑干腹侧巨型梭形动脉瘤,这个数字无异于神迹。
沈景山盯着张沐晨:“即便你刚才说的理论全部是对的,这台手术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因为我,包括天坛、华山那些老神外,从来没有接触过你说的这种逆向连续进针。甚至放眼全国都没有一个人会这种手法。”
说到这里,沈景山的声音顿了一下:“没人会做,总不能……让你这个大三的本科生上台去当主刀吧?”
张沐晨微笑:“由我主刀也不是不可以。”
沈景山:?
“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张沐晨收起笑意,“沈主任,您是全国神外一把刀。我的理论在您几十年实力面前不过是一层窗户纸。只要有了明确的手术路径,我相信以您的实力去拿几只大鼠练练手,就能抓到逆行连续缝合的指感。”
张沐晨这句话不是在无脑拍马屁,也不是在开玩笑。
沈景山这种级别的身外专家,纯靠一双手和悟性就可以快速的掌握。
听到张沐晨这番话,沈景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晚上我会去学校的实验室。照你说的,拿几只大鼠做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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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挑下马
沈景山下午还要去参加一个全院会诊,张沐晨先行离开了医院。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首医大,而是去了趟附近的超市拎了一篮新鲜的水果和牛奶,倒了两趟地铁来到北大肿瘤医院。
邹军被收治在住院部大楼。
来到普外科病房,一进门就能看到邹军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躺在床上,面色有白。
李芳然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低着头削着苹果。
“邹老师,李老师。”张沐晨将买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的空档处,轻声打了个招呼。
李芳然见到是张沐晨,脸上瞬间挂起温和的笑意:“是沐晨来了啊,快坐快坐。你说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啊。”
张沐晨随手拉过一张空椅子坐下,笑道:“老师,一点心意。我刚从附一院出来,过来看看邹老师。”
他的目光在邹军病床前挂着的液体上扫了一眼,随后问道:“邹老师,术前检查都做完了吧?排到什么时候手术?”
“下周一,第一台。”邹军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
“也是下周一?”
李芳然把削好的一块苹果递给邹军,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什么叫也是下周一?你身边还有谁要在下周一动手术吗?”
张沐晨如实答道:“我女朋友的父亲,查出了巨型动脉瘤。目前在附一院,也是排在下周一,由沈主任主刀。”
邹军一听道沈景山的名字,冲着张沐晨点了点头:“既然是老师亲自出手,你小子就把心稳稳的放到肚子里。不管是多难缠的瘤子到了老师手里,绝对给你挖得干干净净。”
听到邹军这番充满自信的话,张沐晨微笑着点了点头。
前世,自己的岳父恰恰是因为在地方医院手术时瘤体切除不彻底,残留的微小病灶在几年后复发。这一世因为他的插手,把沈景山这尊神外一把刀拉到战场。正如邹军所说,只要有沈景山坐镇,岳父的病绝对能被彻底清除。
几个人正聊着,忽然,邹军靠在床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病得的真不是时候。本来我手里那篇论文已经进了修改阶段,今年十拿九稳能发个不错的SCI,正好也赶上职称评审。这下倒好,一刀切下去,最少在床上躺大半个月,评正教授和主任医师的事情又要往后拖了。”
听到丈夫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念念不忘他的前途,李芳然的眼圈微微一红,轻轻蹙起眉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你的教授?现在天大的事情都没有你把这台手术平平安安做完,把身体养好重要!职称明年不能评吗?”
邹军撇了下嘴,小声嘟囔着反驳:“你是教授了你当然不着急了.......咱们做医生的,一步慢就是步步慢。正高职称、科室副主任的位置被多少人惦记着呢。”
看着穿着病号服,眼里却跳动着对职称渴望的邹军,张沐晨心中忍不住的摇了摇头。
白色巨塔就是这样残酷。
像邹军这样临床技术硬,但缺少SCI,在晋升体制面前也只能低头。
上辈子的邹军就是太想赶上职称晋升的红利,一门心思扑在课题和论文上,忽略了身体发出的警告信号。直到最后肺癌晚期全身转移,连上台切除的机会都没有了。可惜了这么一位在临床上技术过硬的好医生。
好在这一世在张沐晨的干预下,邹军的命运轨迹被偏转。
就在邹军还在那里低声和妻子嘟囔抱怨的时候,临床技能中心主任白涛拎着果篮和礼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老邹啊,我这刚开完会,赶紧过来看看你。”白涛操着一口地道热络的北京话,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他将手里的礼盒往床头一放,忽然注意到了床边的张沐晨。
“哎?小张也在呐?”
“白主任好,我是过来看看邹老师的。”张沐晨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白涛赞点点头,随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宽慰地拍了拍邹军的肩膀:“老邹啊,你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还好这次体检发现得早。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早期的周围型肺癌切干净了就好了,好治!”
邹军勉强笑了笑,只不过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
医不自医。
虽然他自己是拿手术刀的人,也深知早期的肺癌手术难度不大。而且这里还是全国顶尖的北大肿瘤医院,负责操刀的是业界大牛。但真正等身份转换,自己变成那个躺在无影灯下的患者时,邹军心里那道坎比想象中要沉重的多。
似乎是瞧出了邹军心里那股子负担,白涛没有在病情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聊,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张沐晨身上。
“老邹,你这天天躺在病床上,知不知道你的学生这两天在学校里创下了辉煌战绩?”
“辉煌战绩?什么战绩?”邹军愣了一下,不着头脑地摇了摇头。
白涛啧啧两声,眉飞色舞地竖起一根大拇指:“嘿,你还真不知道啊?前两天,学校开展临床技能初赛选拔。全校尖子生全到齐了。你猜猜你这个学生怎么着?满分!全项满分!直接破了咱们首医大建校以来的历史纪录!”
张沐晨在一旁听着白涛那抑扬顿挫的老北京话,眼皮子直跳,心里莫名有些犯嘀咕,总害怕这位白主任聊到兴头上来一句:真地道!
邹军听完,一双眼睛写满了不可思议。一旁的李芳然也是惊讶地侧过头。
最近这阵子她满脑子都是丈夫的病和还有结题的事情,没听说张沐晨在学校里的光辉事迹。
迎着病两个人震惊的目光,张沐晨面色如常:“白主任过奖了,主要是平时邹老师和李老师教得好。”
听到这话,邹军和李芳然的眉毛同时往上一挑,两口子隐晦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俩啥时候教过张沐晨这些实操了?
不过邹军最好面子。
此时当着白涛的面,他那股子虚荣心被张沐晨这记不着痕迹的马屁拍得舒坦无比。
他轻咳了一声,苍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抹红晕:“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主要也是你平时踏实、学得好,没辜负我和李老师的期望。”
一旁的李芳然听到自己老公竟然如此恬不知耻的把这功劳给应了下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白涛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乐呵呵的道:“老邹啊,下个月他就要代表首医大参赛了。能不能把协和、北大给挑落马下,全指望他了。”
这话音还没完全落下,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不调侃:“怎么着,这还没开赛呢,就琢磨着要把我们学校给挑下马了?”
白涛一愣,扭着脖子回头。
只见病房门前来了一位四十来岁、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
靠!忘了这里是北大肿瘤医院,是人家北大的地盘!
白涛抬手尬笑两声。
那医生看了几眼,随后便来到一位病人床前询问病情。在他斜后方,跟着一个留着干净寸头的学生。
男医生回过头问自己的学生:“邓琛,这个病人术后第三天,胃肠减压量突然减少,同时伴有腹胀和低热,你从病理生理学的角度分析一下,首先要考虑什么并发症?”
听到邓琛这个名字,张沐晨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邓琛?
如果没记错,前世临床技能竞赛中夺得第一的人就叫邓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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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要让数据影响我的结论【求追读】
张沐晨看着斜对面弯着腰、一字一句记录病情的寸头青年。
前世,邓琛在他们圈子里是一个带着传奇色彩却又让人叹息的名字。
他是临床技能竞赛里杀出来的绝对黑马、斩获了个人总分第一的桂冠,而且在学校里也是常年霸榜年级前三的学霸。在所有人的预想中,这样的人毕业后应该被保送硕博连读,然后顺理成章的进入大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