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祁麟抬手摸了摸钢盔边缘,点了点头:
“松了两格,不然压耳朵。”
服装师心里又是一震。
那顶M35钢盔是道具组专门按原型复刻的,内衬松紧带出厂时就固定好了,之前来试装的演员没人戴超过十分钟。
可这个人一上手就知道内衬需要调整。
要么他对钢盔结构了如指掌,要么他曾经戴过真正不舒服的钢盔,所以对压耳朵这种细节格外敏感。
“你……”服装师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当过兵,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
现在的新兵哪有机会穿这种老式德械装备?
就算在部队待过,也不可能对八十多年前的装具这么熟悉。
他最终换了个问法:
“你以前拍过战争戏?”
张祁麟回想了一下《辛亥革命》里广州起义的戏份,点点头:
“算是吧~”
说完,他就出了房间。
服装师又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五分四十二秒。
“真是见了鬼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是震惊,是佩服,还是某种说不出口的敬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演员。
不,不是演员。
那感觉,像是某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穿着本该属于他的衣服,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里,短暂地停留了几分钟。
张祁麟走进摄影棚的时候,里面正在布光。
几个灯光师在调整反光板的位置,副导演拿着对讲机跟外联沟通,场务在清理地面上的线缆。
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
张一某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分镜本,正跟摄影指导比划着什么。
他侧过身,余光扫到一个灰绿色的影子进入画面,下意识抬头。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张祁麟站在离他大约七八米远的地方,逆着光。
摄影棚顶的钨丝灯在他身后打出轮廓光,把他那身灰绿色的呢子军大衣照出一种厚重的质感,像老照片里褪了色的戎装。
钢盔的帽檐压得很低,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张一某的视线从张祁麟的钢盔移到肩膀,从肩膀到腰间,再从腰间落到那双沾了灰的军靴上。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了张祁麟的脸上。
在办公室里,张祁麟转身看向他时,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他本能感觉到的危险。
而现在,那双眼睛被钢盔的帽檐遮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更加内敛。
像一潭深水,下面压着暗流。
李教官的戏份不多,但很重要,他想要的不是塑造,是存在。
是让观众看到这个人,就相信他真的从紫金山的焦土里爬出来。
相信他看那些女学生的眼神里,有守护、有不得不离开的决绝。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老赵,”张一某忽然开口。
摄影指导赵小时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
“你过来看看。”
赵小时走过来,顺着张一某的目光看过去。
他也愣住了。
棚里安静了几秒。
张一某绕过监视器,朝张祁麟走过去。
他走到张祁麟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张一某抬起头。
张祁麟比他高半个头,加上钢盔,更显得身形修长挺拔。
但张一某此刻注意的不是身高,而是那种压迫感。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
就像你站在一个真正的战士面前,空气都会变得不一样。
张一某伸出手,捏住张祁麟大衣的领口,翻看里面的衬里。
又绕到他身后,检查了Y型背带的扣环,拉了拉皮质弹药盒的盖子,最后蹲下去,看了一眼绑腿的打法。
他站起来,重新走到张祁麟面前,与他对视。
“把钢盔摘了,”张一某说。
张祁麟抬手解开下颌带,摘下钢盔,夹在左臂腋下。
没有了帽檐的遮挡,他的整张脸露了出来。
化妆师给他做的妆造还在。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脸上的表情。
平静。
不是面无表情,而是那种经历过极致之后,把一切都看透的平静。
张一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钟。
“祁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张祁麟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在想一些事情。
不是刻意去想的,是穿上这身装备之后,某些画面自然而然就浮了上来。
紫金山的清晨,薄雾笼罩着阵地,弟兄们在擦枪,有人哼着家乡的小调。
陈班长递给他半块干粮:
“吃吧,吃饱了不想家。”
赵小海的佛珠,孙满仓的重机枪,还有那些他记了无数次的名字和面孔。
但这些东西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压在箱底的老照片,偶尔翻出来看看……
“我在想,”张祁麟慢慢说道,“这身衣服,那些弟兄们穿着它,就再也没脱下来过。”
张一某什么也没说,重新坐回监视器后面,示意张祁麟过来。
张祁麟走过去,军靴的声音在棚里响起。
张一某听着那个声音,忽然问了一句:
“你这靴子是不是也调过?”
张祁麟低头看了一眼:
“这靴底太薄,鞋垫换了一副厚的,走硬路久了脚后跟疼。”
张一某嘴角动了一下,最后只问道:
“你以前没穿过这种靴子吧?”
张祁麟摇摇头:
“没穿过真的。”
“那你怎么知道鞋垫要换?”
张祁麟想了想:
“穿上走了两步就知道了。”
张一某盯着他看了两秒:
“祁麟,你跟李教官之间,现在还有距离吗?”
第189章 与剧组其他演员交流
张祁麟想了想:
“有。”
“多远?”
“剩下的不是靠体验和训练。”
“那靠什么?”
“站在真正的废墟里,自然就没了。”
张一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看向监视器,屏幕上回放着刚才张祁麟走进棚里的画面。
他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张祁麟逆光而立的那一刻。
张一某盯着监视器里那个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回视线:
“行了,去卸妆吧,今天辛苦你了。”
张祁麟点点头,转身往服装间走。
回到服装间的时候,那个服装师还在。
他正蹲在角落整理一箱道具手榴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张祁麟穿着全套装备走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来了?”服装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张导怎么说?”
“还行,”张祁麟笑了笑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