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一个场务小姑娘抱着一摞通告单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远远看见张祁麟，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等张祁麟走过去之后，她站在原地，回头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通告单差点没抱稳。
她见过张祁麟好几次，每次他都客客气气的，笑着打招呼。
可刚才那个人，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他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张祁麟下了楼，沿着走廊往前走，拐过弯，前面就是服装间所在的走廊。
一个副导演正靠在墙边抽烟，看见张祁麟走过来，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跟张祁麟不算熟，也见过几面，但此刻他不自觉地想往旁边让一让。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气场，让你觉得挡在他的路上是不合适的。
张祁麟走到服装间门口，推门进去。
服装间里比昨天热闹多了。
十几个男演员挤在里面，在服装师们的帮助下穿装备。
黄嗨波站在镜子前，一个服装师正在帮他调整Y型背带的扣环，另一个蹲在地上给他打绑腿。
聂远穿戴得差不多了，但钢盔戴歪了，正在对着镜子调整。
秦浩站在角落里，两个服装师一前一后地帮他系腰带和弹药盒，他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显然感觉不太舒服。
窦晓蹲在地上自己打绑腿，打了一半发现打反了，正在拆了重来。
来喜最惨，他的装备是几个人里最重的。
机枪手的弹药比步枪手多一倍，他整个人被装备压得肩膀往下塌，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
抱怨声、说笑声、金属扣环碰撞声混在一起。
“这背带怎么这么紧？”
“鞋！鞋不对！我穿41的，这双是42！”
“头盔，头盔卡我头发了！”
“都别急，一个一个来！”昨天的服装师站在房间中央，嗓子已经有点哑了，“先穿内衬，再穿外衣，背带扣好，绑腿打紧！”
张祁麟走进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他径直走向昨天那套装备，在衣架前站定。
抬手取下了呢子军大衣。
他的动作跟昨天一样熟练地穿好了。
然后弯腰拎起Y型背带，紧接着是牛皮腰带，单膝跪地绑腿，左右腿，不到一分钟。
然后，他取下那顶M35盔，下颌带一拉一扣，啪的一声，贴合得恰到好处。
挂上左侧的皮质弹药盒，右侧的水壶套，后腰的刺刀鞘，腰间别上毛瑟手枪。
全套装备，不到五分钟。
服装间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不是一下子安静的那种，而是慢慢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然后停下来看。
高狐最先停下来。
他正被服装师拉着调整背带，余光瞥见张祁麟的动作，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然后彻底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祁麟走到镜前侧过身审视自己的轮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张祁麟转过身，这才发现房间里大半的人都在看他。
黄嗨波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条还没系上的皮带，嘴巴微张。
“怎么了？”张祁麟问，声音很平常。
“没、没什么，”黄嗨波回过神，把皮带往腰上扣，嘴里嘟囔，“就是觉得……你这也太熟练了。”
张祁麟看向黄嗨波身上那套还没穿好的装备上。
Y型背带歪了，左边的扣环扣错了位置，腰带松了一截，绑腿有一只打得不够紧，已经开始往下滑了。
张祁麟走过来。
他走到黄海波面前，站定。
黄海波比他矮半个头，此刻正仰着脸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也是圈子里出名的戏痴，但跟此刻张祁麟入戏状态比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学的。
张祁麟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先把黄海波Y型背带左边那个扣错了位置的扣环解开，重新扣好……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
黄海波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张祁麟帮他整理装备，像一个新兵站在老兵面前。
张祁麟站起来，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黄海波一遍，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高狐面前。
高狐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当他把所有人的装备都整理好之后，转身走向门口，在出门前扭头对众人说道：
“该上场了。”
第191章 又食言了
黄嗨波低头看了看被整理妥帖的装备，又转头看了看其他几个人。
每个人的装备都被调整过了，刚好是最舒服的位置。
他想起刚才张祁麟帮他整理装备时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被帮忙，不是被照顾，而是一种被接管了的感觉。
黄嗨波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演员。
有的天赋异禀，有的勤奋刻苦，有的是戏霸，有的是老好人。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穿上军装之后，不只是自己变了，还能让周围的人都跟着变。
然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跟着他走。
“波哥，”聂元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凝重，“刚才那个人……还是张祁麟吗？”
房间里都是娱乐圈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入戏方式，但是像张祁麟这样从里到外完全改变的入戏方式，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还能让他们不自觉地被带着入戏。
影视圈有这种能力的人可不多。
更重要的是，谁不想在张导的电影中留下些经典镜头？
黄嗨波扭头看向其他人：
“哥几个，这种机会可不多……”
除了窦晓外，其他几个老油条瞬间心领神会。
……
不久之后，张祁麟等人来到今天的拍摄场景。
一条仿三十年代南京的街道，两侧是破败的砖房，墙上布满了弹孔和焦黑的痕迹。
地面铺了厚厚的尘土，角落里堆着碎石和断裂的木梁。
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灯光组在调整反光板的位置，烟火组在埋设炸点，摄影组在调试轨道车。
张一某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分镜本，正跟摄影指导说着什么。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袋很明显，但眼神很专注。
“张导，”副导演走过来小声说，“演员都到场了。”
张一某抬起头，看向街道入口。
张祁麟带着十几个人走过来。
阳光照在那些人身上的呢子军大衣上。
他们走得不快，但步伐整齐，军靴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一某看着走在最前面的张祁麟。
张祁麟走路的姿态跟昨天试妆时不一样了。
昨天他是穿着军装走，今天他是穿着军装在行军。
他没有左右张望，但你能感觉到他什么都看见了。
街道两侧每一处可能藏匿敌人的死角，都被他的余光扫过。
在他的身后，黄嗨波等人跟着他的节奏走。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对齐步伐，但他们走出来的队形是整齐的。
每个人之间保持着能相互支援的距离，视线覆盖着不同的方向……
那不是排练出来的。
那是不自觉被带出来的。
有那么几秒钟，张一某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翻过无数历史资料，看过无数老照片。
那些照片是黑白的，像素不高，有些已经模糊了。
照片里的那些士兵，那些穿着同样军装，站在废墟和焦土前的年轻人……
张祁麟正把他想要的东西带到面前。
摄影指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张一某身边。
他眼睛直直地看着那群人从街道那头走过来。
“老张，”赵小时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