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某没有回答。
片刻后，张一某终于开口，
“老赵，通知各组，再检查一遍设备。”
赵晓时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张一某让执行导演带张祁麟他们走一遍戏。
执行导演姓王，四十出头，跟张一谋合作过好几部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
王导演走上前去。
“各位老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咱们第一个镜头是巷战开场，李教官带着弟兄们从这条街由东向西走，准备撤出城外。”
他一边说，一边在街道上比划着路线。
这是标准的执行导演工作流程。
开拍前把每一个镜头的走位、调度、动作要点讲解清楚，带着演员走几遍，让所有人都明白自己该干什么。
“第一个镜头，主摄影机在这边，”他指了指街道右侧的高台，“从侧面跟拍，李教官走在最前面，身后弟兄们呈两列纵队，距离保持两到三米。”
他看了一眼张祁麟。
张祁麟没有看他，目光还在扫视街道两侧。
但他知道张祁麟听见了。
“走一遍？”王执行问。
张祁麟点了下头。
“好，来，各就各位，”王导演举起手，“从街尾开始，走到前面那个路口停，慢速走，先找找感觉。”
张祁麟转身，带着队伍往街尾走去。
王导演站在街道中间。
走第一遍的时候，队形有些散。
不是张祁麟的问题，是他身后那些演员还没有完全适应他的节奏。
有人走快了，有人走慢了，有人站的位置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
王导演正要开口调整，张祁麟已经先动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调整了自己走路的步幅和速度，身后的队伍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自动修正了队形。
王导演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再来一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第二遍，好了一些。
第三遍，队形已经基本成型了。
第四遍，王导演发现已经不需要他说话了。
张祁麟走到某个位置会自然减速，身后的队伍就跟着减速。
他会在某个拐角处侧身，身后的队伍就知道那个方向需要有人警戒。
他会在某个断墙前面停下一秒，身后的机枪手就会自然地占据那个位置。
王导演回头看了一眼张一某。
张一某站在监视器后面，双手抱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王导演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面在想什么。
那是张一某在看见真正的好东西时才会有的沉默。
“差不多了，”张一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准备实拍。”
王导演点点头，转身对所有人说：
“各位老师，实拍第一条，咱们争取一遍过，各组注意，炸点、烟火、枪械音效，等我口令。”
他走到张祁麟面前，最后确认了一遍走位：
“李教官，你走到前面那个路口的时候，会听见对面传来女学生的尖叫声，你听见声音之后，停下来，然后下命令。”
张祁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但王导演却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好，所有人就位，”王导演举起导演话筒，“安静……现场安静……”
所有人回到起点位置。
张祁麟带着那十几个人站在街道东面。
场务最后一次清场。
灯光师最后一次确认。
摄影组最后一次调试轨道。
烟火组最后一次检查炸点。
张一某盯着监视器屏幕，举起通话器：
“开始。”
摄影机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场记板在镜头前打响：
“《金陵十三钗》第一场，第一次”
“啪！”
张祁麟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十几个人跟着他迈步，步伐整齐，节奏一致。
他们的呼吸声，装备的磨擦声，枪托磕碰腰带的声响，混在一起。
张一某盯着监视器。
画面里，张祁麟带着队伍从左侧入画。
摄影机架在低角度，仰拍，把他们的身影压得很高。
小队来到指定位置，自动散开警戒。
按照剧本，这时响起枪声。
张祁麟举起手中的步枪，眼睛贴近瞄准镜。
随后他扭头看向身后的众人。
看着身后的众人，让他想起第二次入戏时最后一次为了掩护百姓撤退打狙击，导致所有人都留在了那里。
他都没来得及跟众人说抱歉。
张一某从监视器里看着张祁麟眼神，内心被震撼到了。
他看见的不是张祁麟在演戏。
是一个年轻军官，再看他的袍泽，好像在说：
“对不起，这次又食言了，可能没法带你们回家了。”
画面里，张祁麟已经转回了头。
他重新端起了枪，枪口指向街道深处，进入了战斗状态。
从背影看，他已经把刚才那一瞬间的软弱收敛起来。
张一某的表情很复杂。
这种眼神没经历过是演不出来的，可张祁麟才二十岁，他怎么……
这时，张祁麟的声音响起：
“许大鹏，带几个人去侧翼，准备打。”
张祁麟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黄嗨波本能地想要听命执行，但多年演戏经验还是让他抑制住了身体的冲动，按照剧本要求愣了一下。
他内心对于张祁麟的现场感染力非常震惊，没想到能够影响
结果，迎接他的是张祁麟严厉的眼神和话语：
“许大鹏！”
黄海波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拍，硬顶着压力念出台词：
“李教官，教导队就剩下十几号弟兄了，再一步，就出城了……”
“执行命令，”
“是，”黄海波带着几个人离开。
随着张祁麟喊道：
“打！”
十几支枪同时开火，枪声在片场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道具枪的空包弹发出真实的火光，硝烟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一股刺鼻的硫黄味。
地面上的炸点一个接一个引爆，尘土飞扬，碎石四溅，整个片场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片真正的战场。
片刻过后，随着张祁麟“撤”的命令，这段内容拍摄结束。
片场安静了。
张一某坐在监视器后面，反复看这段内容。
王导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一某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过了。”
第192章 情境体验法
王导愣了一下。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他转过头看着张一某，张一某的眼睛还盯着监视器，没有看他，但那个“过了”确确实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以往就算拍得再好，张导也是习惯保一条。
这次居然一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