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两侧挂满了人艺历年经典剧目的黑白剧照,朱琳、于是之、蓝天野、郑榕……一张张面孔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传统与分量。
井甜的脚步不自觉放轻了。
两人来到一楼排练厅,此时里面正有人在上课。
张祁麟对井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推开门,猫着腰走了进去。
井甜有样学样跟着进入排练厅。
两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在排练厅中央,龚丽君站在宋意等人面前。
她正在示范一段独白,她的脚步每一次的移动,都配合着语言的节奏和情感的起伏。
在她示范完以后,实习生们挨个演示,第一个上场的是李薇。
她模仿龚丽君刚才的表演。
然而,当她开口说出第一句台词时,脚步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匆忙地迈出一步。
那节奏完全乱了套,台词和步伐之间仿佛在互相拉扯,毫无默契可言。
龚丽君立刻上前纠正李薇的错误:
“停下来,台词一定要跟你的步伐协调,你刚才的表现完全是不协调的。”
说着,龚丽君给李薇示范了一遍。
同样的台词,龚丽君边走边说,却给人很和谐的感觉。
让人觉得这个角色本来就该这么说话。
井甜看得入神。
她拍过不少戏,导演通常更关注镜头前的表情、角度和台词的情绪表达够不够。
很少如此细致地去剖析和规范步伐与台词、肢体与内心如此精密的联动。
她忽然意识到,舞台表演没有剪辑帮你隐藏缺陷,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经得起台下观众的审视。
你做得太假,台下观众是不买账的。
这时,就听龚丽君总结道:
“台词不是背出来的,你的气息、重音、停顿必须和你身体的节奏、你的脚步相互配合……”
龚丽君看向李薇:
“再来试试,不要着急,先在心里找到那种节奏,再把它通过台词和脚步表现出来。”
李薇调整好状态后重新开始……
井甜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她一边观察着李薇的表演,一边在心里默默思考。
在这排练厅里,她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接下来,其他实习生也依次进行了演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存在一些问题,但在龚丽君的耐心指导下,都逐渐找到了感觉。
练习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下课时间到了,龚丽君告诉实习生们,下节课来了她会检查,让大家课后多加练习。
张祁麟站起来,跟其他实习生聊了一会儿天,就带着井甜离开,前往任鸣导演办公室。
两人从排练厅出来,井甜转过头看着张祁麟:
“大麟。”
“嗯?”
“我以前觉得演戏就是……拿到剧本,背熟台词,导演让我怎么演我就怎么演,今天听了龚老师的话,才知道自己以前根本不算会演戏。”
张祁麟看着她:
“现在知道了,晚吗?”
“不晚。”她摇头,语气里没有沮丧,反而有一种被点燃了的感觉,“至少我现在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了。”
张祁麟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或者鼓励的话,因为他知道井甜不需要。
“走吧,任导还在等着,”张祁麟说。
两人来到任鸣办公室门前,张祁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任鸣的声音:
“进来。”
两人推门进入办公室,看到任鸣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正跟两个编剧老师讨论剧本。
张祁麟走上前,礼貌地说道:
“任导,井甜来了。”
任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向井甜:
“欢迎欢迎。”
井甜赶忙走上前,礼貌地说道:
“任导,久仰您的大名,能参与到这个项目中,我感到特别荣幸。”
任鸣笑着说道:
“别这么客气,来,坐这儿,咱们一起聊聊剧本。”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井甜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张祁麟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任鸣递给了井甜一份更详细的剧本片段,是青年秦良玉接到出征军令后,在家族内部面临阻力的一段戏。
“你先看看这段,说说你的理解,如果让你来表现这个阶段的秦良玉,你会抓住她的什么核心特质?”任鸣问道。
井甜接过剧本,认真看了两遍。
剧本里秦良玉面临的处境,既有报国热血,又有对家族责任的顾虑……
她思考了片刻,才谨慎地开口:
“我觉得……这时候的她,核心是说服家人,也说服自己,所以外在要显得特别有主见,内在她其实是有害怕……”
任鸣和编剧对视一眼,眼中带着一些意外。
这个理解不算多么精深,但抓到了点子上。
“说得不错,”任鸣肯定道,“那你觉得,应该通过怎样的表演方式,将秦良玉年轻时候的形象完全展现出来?”
井甜被问住了。
她刚才的理解更多停留在心理层面,具体到如此细微的形体设计,她完全没有概念。
她试着想象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
“可能……是站得笔直,脚步稳稳地定在地上,显示坚定?”
“是一种可能,”任鸣不置可否,看向张祁麟,“祁麟,你觉得呢?”
张祁麟一直在安静地听,闻言想了想:
“秦良玉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将领,想要演好她,需要先弄清楚在与家人交流时她会是什么样子,当她听到出征军令……”
井甜已经完全听呆了,她对表演的理解,在张祁麟面前是如此肤浅。
她只看到了剧本表面的介绍,而张祁麟关注的却是剧本背后角色本身。
看着张祁麟侃侃而谈,让她想起陪对方去林觉民故居,还有张祁麟入戏成为林觉民……
她到现在也没有分辨出来,当时她陪着的是张祁麟还是……
听着张祁麟说的准备工作,让井甜知道,想要演好一个角色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还要演一生。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心里不禁自问,她能演好秦良玉的一生吗?
等张祁麟说完,任鸣满意地点点头,他转而看向井甜,语气温和但严肃:
“井甜,听到祁麟说的了吗?这才是我们人艺排戏的态度,不是演一个结果,是成为那个人,活一遍她的抉择……”
“这部戏,对你来说,最大的价值不是最终演出了多少分钟,而是在这个过程中,跟着龚老师、吕老师多学、多看、多琢磨,让自己成为真正的秦良玉。”
井甜用力地点头:
“任导,我明白了,我知道自己之前对表演的理解太过浅薄,但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向龚老师,吕老师学习,深入去挖掘秦良玉这个角色,力求真正地演绎好。”
任鸣微笑着点点头:
“有这份决心就好,你要知道,秦良玉的一生波澜壮阔,面对各种复杂艰难的抉择,要想演绎好她的一生,就需要你全身心地投入,去感受她在不同情境下的心境……”
井甜认真地说道:
“任导,我一定会认真研读剧本,有不懂的地方我到人艺来请教吗?”
任鸣笑着说道:
“当然可以,你要是有任何关于角色的问题,都可以让祁麟找院里的老师,或者直接找我和这两位编剧老师也行,大家都很乐意帮你,咱们的目的就是把这部戏做到尽善尽美。”
井甜感激地说道:
“谢谢任导,我一定会努力理解角色,争取能更好地演绎出大众心目中的秦良玉。”
双方沟通非常愉快,约定下次等剧本定稿后,便正式开启排练。
井甜和张祁麟起身告辞,离开任鸣办公室。
张祁麟将井甜送到车上,嘱咐道:
“你回去帮忙劝一下王总,为了话剧更好地呈现,老中青组合是最优的选择。”
井甜坐进车里,笑着对张祁麟说:
“大麟,你放心好了,这次在人艺的经历,真的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表演,也清楚自己目前的水平和要走的路,岚姐那边我会好好说的,相信她会同意的。”
张祁麟笑着点头:
“甜姐,你记住,话剧不是重点,我是让你通过话剧真正理解秦良玉,才能在未来的电视剧里演绎她的一生。”
井甜笑得更加开心了,向张祁麟挥挥手:
“好嘞,大麟,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说完,车子缓缓驶离。
看着井甜的车子离开,他呼出一口气。
只要井甜能够劝动王岚接受老中青演绎方式,资金到位,话剧就可以继续推进下去了。
他返回《茶馆》彩排现场,继续他的排练。
两天后,张祁麟接到井甜的电话:
“大麟,岚姐说明天想要跟你见次面。”
“没问题,不知道王总这次见面主要是想聊些什么?”张祁麟试探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