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迅速聚拢,在木地板上围成半圆。
李薇放下豆浆,快步走了过去。
看着李薇的背影,张祁麟觉得这女孩有点意思。
至于她那些话背后的目的,他懒得揣测。
他的对手,从来就不是这间排练厅里的任何人。
所有人都在排练厅中央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冯远证站在圈外,环视一圈,在座的只有十多个人。
“时间到了,没来的我们就不等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踏入圈内,自己也盘腿坐了下来,与学生平视。
“从谁开始,自我介绍一下名字。”
所有学生一个个报出名字,其他人对于报名字的学生,都是礼貌性地微笑点头。
轮到张祁麟。
“张祁麟,”他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空气瞬间安静,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复杂的神情。
还有几个学生悄悄交换了眼色。
张祁麟对这一切仿若未觉。
当所有人介绍完,排练厅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冯远证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家不要那么紧张,这样,我们做几个游戏。”
他带着大家玩了丢手绢等一些简单的互动游戏。
起初大家的动作有些生硬,笑声也拘谨。
每一次奔跑、转身、触碰都带着小心。
一来彼此尚不熟悉。
二来也是因为起得太早,来到排练厅后还没来得及充分活动开身体,有些人跑动起来甚至略显笨拙。
相比之下,张祁麟的表现则颇为抢眼。
无论是灵巧地抓人,还是巧妙地摆脱追逐,都透出身体良好的协调性与柔韧度。
这让一些女孩望向他的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冯远证。
他在游戏里露出了不同于平日的另一面。
在游戏中,他会故意使坏,在传手绢时虚晃一枪,会佯装严肃,却又在抓住人时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
慢慢地,紧绷的氛围在追逐和笑声中一点点融化。
很快游戏结束,大家重新坐下,气息微喘。
冯远证微笑着问道:
“感觉怎么样?”
“好玩!”
“老师太赖皮了!”
几个胆大的学生笑着应和。
“游戏除了让大家放松,还没有一个目的,”丰远征环视一圈,“就是通过运动让整个肌肉活跃起来,发声时嗓子才不会那么紧。”
听到冯远证开始讲课了,所有学生都正襟危坐认真地听着。
张祁麟拿出笔和本子记录了起来。
冯远证继续说道:
“人艺的传统,在舞台上演员不带麦克风,你得凭自己的声音,穿透剧场,让最后一排的观众也听清楚台词。”
冯远证的话,在学生中引起一阵骚动。
有人惊讶地挑眉,有人与同伴低声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一个女生举起手,带着疑惑问道:
“老师,现在的剧场都有很好的音响设备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这样训练?“
冯远证看向提问的女孩,耐心地解释道:
“这个问题很好,人艺对演员基本功的要求,音色要清晰饱满,吐字要准确归音,声音要具备天然的穿透力,情感更要充沛,而麦克风和音响系统会改变人声的质感,带来距离感和人工痕迹。”
“演员自身的嗓音和气息,能传递情感起伏、性格特质,以及心理变化,肉嗓发出的声音带有自然的质感、呼吸和颤抖,这些是电子扩音无法完全模拟的,它们能帮助观众与角色建立更真实的连接。”
听着冯远证的解释,张祁麟想起章桦也曾告诉过他,人艺有不带麦克风演出的传统。
当时他也问过为什么。
章桦老师说,不用麦克风演出,大多数演员其实都能做到。
但为什么很多人不愿意做呢?
“累啊,”章桦当时笑叹,“一台戏将近三个小时,全凭一口气撑着,一点懒都不能偷,人艺坚持这个传统,说到底,是一种傲气,吃的就是这碗饭,没这个本事,就别来这儿了。”
第28章 绕口令
“你们谁来说一段绕口令,我看看你们的基本功怎么样,”冯远证环视一圈。
被他视线扫过的学生,大多下意识地垂眼、低头,或是不自觉地将身体往后缩了缩。
张祁麟坐着没有动。
不是不敢,而是觉得没必要。
他的发音得到过章桦老师的小灶指点,技术上没有问题。
只是,还需要练习,才能达到人艺舞台上的要求。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老师,我可以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声音处。
只见李薇站了起来。
冯远证站起来,眼神中带着鼓励的神色:
“那你来一段吧。”
随着他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李薇清了清嗓子,吐字如连珠炮一样:
“八百标兵奔北坡……”
张祁麟听着李薇念的绕口令,微微皱了皱眉。
李薇念的这段,和考大学时辅导老师们教的内容几乎一样。
这都三年过去了,还没有一点进步。
等李薇念完,冯远证微笑着问道:
“这是我们在学校学的是吧,有什么问题?你觉得还行,是吗?”
李薇眨了眨眼,看着冯远证约半秒,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觉得不怎么样。”
冯远证听了李薇的话笑了起来:
“她自己都觉得不怎样,那为什么不怎么样呢?”
说着,他环视一圈,想看看谁能给出答案。
最后,他将目光停在了张祁麟身上,眼神中带着鼓励。
接收到信号的张祁麟,语气平静地开口:
“她的绕口令只是简单地在朗诵,没有字头、字服、字尾,音节之间缺少自然的过渡。”
“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没有做到‘归音’。”
冯远证满意地点点头:
“那你来做个示范吧。”
张祁麟摇摇头说道:
“冯老师,理论我知道,但技巧我还没有练习好,还是由老师您来演示,才能让大家真正地理解。”
冯远证看着张祁麟,眼中闪过了然的笑意。
他对这个学生的表现越来越满意。
他并没有立刻开始念,而是先走了两步,站到大家都能清楚地看到的位置。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
“八百标兵奔北坡。”
同样的七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完全是不同的感觉。
每一个字头都像一颗被射出的子弹,清晰利落。
字腹饱满舒展,字尾收束得干净沉稳,余音仿佛仍悬在空中,却又点到即止,毫不拖沓。
音节与音节之间,不是断裂的跳跃,而是有气息、有意念自然牵引的流淌。
短短一句,竟念出了几分行军列阵的画面感。
跟冯远证的绕口令相比,李薇念得显得赶,且少了感情的支撑。
冯远证看向李薇:
“听出区别了吗?”
李薇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冯远证目光看向所有学生。
“知道你们缺的是什么吗?缺的是‘喷口’,”他一边说,一边亲自演示起来,“‘八’这个音,一定是上嘴唇和下嘴唇往内收,牙齿在里面轻轻咬住唇内侧,然后气从这儿出来……”
他讲得仔细,也演得生动。
生们纷纷跟着模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