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证走动着,不时停下来纠正这个的唇形,调整那个的气口。
直到所有人都发音标准了,冯远证才停下脚步,重新站回大家面前。
“想要让剧院最后一排都听到你们台词,除了发音标准外,以后你们每天早上来了都要大声练习,直到达到人艺标准为止。”
按照冯远证的要求,所有学生双手叉腰用最大的声音练习着。
有些人练了一会,就感觉到腰腹酸痛,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张祁麟跟着大家一起练习,呼吸平稳,状态显得很轻松。
冯远证注意到了,来到他近前,打量了他片刻,开口道:
“这个强度对你已经不够了,过来。”
他将张祁麟带到角落,指着光洁的地板:
“平板支撑,核心收紧,然后对着地面,用最大的声音喊。”
张祁麟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俯身,以标准姿势撑起身体,核心绷紧如铁。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近在咫尺的地板,用丹田之力,沉声喊出了第一句:
“八——百——标——兵——奔——北——坡——!”
声音被地面反射回来,冲击着他的耳膜,也锤炼着他的每一个字音。
周围的练习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许多学生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
他们光是双手叉腰站着喊,几分钟后便腰腹酸软,气息浮浅,难以为继。
而张祁麟却能一边做平衡支撑,一边喊,时间竟比他们还要持久。
他们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李薇的眼睛不断在张祁麟腰背和脸游移,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腰力真强呀。”
旁边几个女孩也跟着点头,表示认同。
几分钟后,张祁麟的额头渐渐渗出细汗,小臂开始发酸,但声音依旧稳定。
冯远证背着手,静静地看着。
三分钟过去了。
张祁麟的呼吸开始变重,但每个字的吐纳依旧完整。
周围其他学生的练习声几乎完全停了,站在一边休息。
有几个人试着做平板支撑,大部分坚持不到一分钟就趴在了地上。
直到冯远证听到张祁麟的声音开始发颤,这才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休息一分钟,然后继续。”
张祁麟肩背一松,平稳落地,胸膛微微起伏。
他没有完全趴下休息,而是就势改为跪坐,双手撑膝,调整呼吸。
两个小时后,当冯远证终于说出:
“今天就到这里。”
好几个学生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揉着酸痛的腰腹和脸颊。
张祁麟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手脚都发软。
喉咙有些干哑,腰腹酸痛难当。
冯远证看到众人瘫坐在地上拍了拍手:
“都别坐着了,慢慢走动走动,肌肉别僵着,明天早上继续,杨宇,盯着他们。”
“好的,冯老师,”助理杨宇答应道。
冯远证离开后,杨宇便催促所有人绕着排练厅慢走。
张祁麟此时浑身酸软,走得有些踉踉跄跄。
突然,一只胳膊拖着他。
张祁麟抬头一看是杨宇。
杨宇笑呵呵说道:
“小心点。“
“谢谢,”张祁麟感谢道。
“应该的,”杨宇扶着他,对其他步履蹒跚的学生扬声道,“都动起来,慢慢走,别停,走开了明天才不至于疼得爬不起来。”
在绕圈的过程中,杨宇跟张祁麟交流,告诉他如何恢复,才能在第二天保持状态。
半个小时后,众人坐在地板上休息。
排练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看到这张脸,很多人心里会下意识想起《大宋提刑官》。
第29章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应对方式
刚刚经历冯远证的严苛训练,学生们见到人艺的老师,心里不禁发怵。
众人齐刷刷站起来,恭敬喊道:
“何兵老师好!”
何兵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外套,露出标志性的笑容。
“大家不用紧张,这儿没领导,”他操着一口标准京腔,“我呀,就是一个琢磨戏的。”
说着,他走到大厅中央,很自然地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地板:
“来,都别拘着了,坐近点儿,第一天我们先闲聊会,互相熟悉熟悉。”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冯远证老师刚开始也跟他们开玩笑做游戏,一副和蔼的模样。
这不会是人艺老师的套路吧?
张祁麟却没有多想,率先坐到何兵旁边。
在他看来,这些老师不管用什么面孔,只要肯教他们真本事就行。
何兵看到张祁麟坐在旁边,眼中露出赞许,抬头看向其他人,眼神中带着鼓励。
见有人带头,其他人才慢慢挪动围拢过来,最终形成一个松散的圆圈。
等到大家都坐定,他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玩笑般开口道:
“你们这批孩子呀,胆儿太小,年轻人正是敢冲敢闯的时候,我当年面对老先生的时候,可没你们这么拘谨。”
张祁麟插话道:
“老师,人艺不是最讲规矩的吗?”
张祁麟是故意这个问题。
在他占卜时,得到关于何兵的信息,他是一个对艺术执着,对后辈友善,喜欢因材施教的人。
现场其他人因为紧张,不敢跟何兵互动,他就做那个润滑剂。
何兵脸上笑容未减,眼神里带着鼓励:
“人艺当然讲规矩,这是立身之本,你告诉我,我们立那些规矩,最终是为了什么?”
张祁麟认真回答:
“规矩是教我们做人。”
“没错,”何兵点头“要想演好戏,要先学会做人,你连人都做不好,怎么演人?表演这玩意儿,归根到底是演人。”
“老一辈艺术家没告诉我们身段该怎么做,台词要怎么说,但他们教会了我们,不要演,要成为角色本身。”
从何兵开始讲解,张祁麟就打开本子记录起来。
何兵看着张祁麟低头记录,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再看向其他学生,大家都望着他,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何兵表面说什么,但内心忍不住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胡同说道:
“看见那些胡同了吗?那里有真正的生活,我希望你们能去观察菜市场小贩,记录他们的微表情,这不是折磨你们,是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活。”
“除了记录生活,我希望你们平时能多看书,表演没有文学的支持,没有理解力,你做不了,就只剩下大声说话了,或者是一些情绪的泛滥。“
“记住了,表演的核心是行为逻辑,你在职场跟同事对话,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对方要什么,演戏也一样,别为了情绪高点跑偏,忘了此时此刻你是谁、在跟谁说话。”
“另外,”何兵说着走到张祁麟身边,伸手拿起他的笔记本,“我希望大家都有记笔记的习惯。”
他翻看本子上工整的字迹,眼神里透出赞赏。
将本子递回去后,他从随身带来的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旧笔记本,向众人展示:
“我每天都在上面写东西,不是日记,是对表演的感悟,朱旭老师也有这个习惯,他认为抄一遍剧本就等于背一遍,所以排练之前,会把剧本一笔一画地抄在笔记本上。“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们看,这是我对每个角色的理解,这是潜台词,这是临场的创作灵感,老一辈艺术家的传帮带不是靠给你们一本手册,里面写着'一二三四……'各种规定,更多的是靠言传身教。“
“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齐声回答。
何兵重新坐回地板上,环视一圈:
“都说说吧,你们觉得什么是表演最难的地方?”
一个女生怯生生地开口:
“我觉得是放不开,在台下想得好好的,一上台就僵硬。”
“好,”何兵点头,“还有呢?”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架:
“我觉得是找不准人物的感觉,看剧本知道角色是什么样,但到自己身上,总觉得隔了一层。”
七嘴八舌地,学生们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何兵始终微笑着听,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等声音停歇,他才开口:
“你们说得都没错,但都还停在我字上,我怎么演,我怎么表现,我怎么不紧张,表演最难的一步,恰恰是忘掉这个我。”
“我说你们可能体会不到,接下来大家各自表演一下恐惧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