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祁麟看着张伟苹,摇摇头说道:
“张总,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恕我直言,有些事情我可以配合,有些事情我做不到。”
张伟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什么意思?”
张祁麟不紧不慢地说道:
“张总,您让我替那些争议站台,替那些我不认同的叙事逻辑背书,我做不到。”
张伟苹的声音拔高了两度:
“祁麟,你也是这部电影的演员之一,电影好了,你也好,电影要是被这些舆论压下去,对你以后的发展也不利。”
张祁麟有些无语。
外面那些争议,是因为张伟苹的商业操作和张一某的创作理念造成的。
现在张伟苹想借他的嘴,替这部电影洗白。
电影好坏是跟他有关系,他也不希望电影票房不好。
但罗盘已经给了提示,这让他没法跟剧组保持一致口径。
可这些话他不能对张伟苹说。
他总不能告诉张伟苹,自己有一个金手指,已经提前看到了两条路的结果,所以不能按你说的来。
张祁麟想了一下说道:
“张总,您希望我在首映礼上,替电影说几句好话,帮剧组把舆论扳回来。”
张伟苹点头。
张祁麟却摇了摇头:
“但我不认为现在外面那些批评,是几句好话就能扳回来的。”
张伟苹的脸色一沉:
“祁麟,你是演员,不是影评人,你不用去分析那些争议有没有道理,你只需要告诉大家要看到电影里好的一面……”
张祁麟打断张伟苹的话:
“张总,我不只是一个演员,我也是人艺的人,人艺的前辈们教我演员要有敬畏心,对历史敬畏,对角色敬畏,对观众敬畏。”
“我在首映礼上,可以讲那些为这个国家牺牲,值得我们永远铭记的人,但您想让我说的那些话,我说不出口……”
张伟苹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祁麟,我没让你说假话,我只是希望你在同一件事上用不同角度……”
张祁麟摇摇头说道:
“张总,教导队在紫金山跟日军拼到最后一个人,是因为他们是军人,守土卫国是天职,但电影里,他们的牺牲只用了几个画面就交待完了,反而是约翰却用了大量篇幅去渲染。”
“一个西方人,在战火蹂躏的东方的土地上,完成了自我救赎,最后是他力挽狂澜保护了所有人,观众看到这里会产生一个错觉,没有这个白人英雄,那些华夏人就只能等死。”
“张总,这不是角度问题,这是取舍问题,如果你把重心放在一个好莱坞明星身上,只因为他能帮你拿奖,那你拍的不是南京,是一桩生意。”
张伟苹的脸色一变。
他这些年在新画面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从张一某到最底层的场务,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张祁麟却敢坐在他对面,跟他掰扯这些大道理。
换作别人,他早就拍桌子骂娘了。
娱乐圈不缺演员,这个不听话换一个就是了。
实在不行,拿合同压人,拿行业资源卡人,有的是办法让对方服软。
但张祁麟不行。
不是他脾气变好了,是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动不得。
张伟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开口:
“祁麟,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太懂,贝尔的加入,是为了让这部电影走出国门,让全世界更多的人知道南京大屠杀,你如果只把目光放在国内,格局就小了。”
“让全世界知道南京大屠杀,这个出发点没问题,”张祁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如果你为了让西方观众更容易接受,把故事讲成了一个白人英雄在东方拯救世界的故事,那么全世界知道的是好莱坞版的南京大屠杀,不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个。”
张伟苹努力压下中心的火气:
“祁麟,我们能不能不要这么理想主义?你坚持你的想法,我理解,但我是制片人,我要对这部电影的投资负责,你知道这部电影投了多少钱吗?六个亿。”
“你知道六个亿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光靠国内票房根本回不了本,意味着我们必须冲奥,必须在国际上拿奖,必须在海外市场卖出版权,现在舆论已经闹成这样了,你在首映礼上再说那些话,票房怎么办?”
张祁麟反问道:
“张总认为我说那些话会影响票房?”
张伟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你可是拥有十亿票房的演员,你现在的影响力你自己心里没数?你一句话能顶一百篇通稿。”
“那如果我说的是真话,观众说不定更认可呢?”
张伟苹冷笑了一声:
“祁麟,你这套理念很好,理想很丰满,但真金白银砸进去,市场会教你认清现实。”
张祁麟针锋相对地说道:
“张总,一味地回避,只会让公众的不满更加强烈,相反,如果在首映礼上,能承认某些方面确实可以做得更好,那么电影才有可能从舆论旋涡中摆脱出来。”
张伟苹盯着张祁麟看了半天,然后恢复了生意人的姿态:
“祁麟,既然你觉得你那些想法能让票房更好,那咱们就用事实说话。”
张祁麟看着张伟苹,等着他的下文。
“要是你说的那些话,导致票房没有达到预期,”张伟苹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这个损失,你要负责。”
张祁麟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平静地问道:
“张总说的负责,具体是什么意思?”
“如果因为你的言论,影响了电影的票房,那你要赔偿损失,”张伟苹一字一顿地告诉他。
他说完这句话,等着张祁麟的反应。
他做好了对方愤怒起身离开的准备,也做好了对方打电话找人的准备。
但他等来的,是张祁麟一句平静的反问:
“那要是票房超出预期呢?”
张伟苹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祁麟会接这个话茬。
在他看来,自己提出赔偿条款已经够离谱了。
他本来也只是想用这个条件压一压张祁麟的气焰,让他知道说话要付出代价。
但张祁麟不但没有拒绝,反而跟他谈起了对赌。
这小子是疯了吗?
还是说,他真的对自己那些想法有那么大的信心?
张伟苹眯起眼睛看向张祁麟:
“你的意思是,你也想要分成?”
“既然我要承担票房不达标的赔偿责任,”张祁麟声音没有任何退却,“那票房超出预期时,我也应该有相应的奖励,这才公平。”
张伟苹突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
刚才那番大义凛然的话,他可以理解为年轻人的热血和理想主义。
但现在谈对赌,那份冷静和精明,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新人该有的样子。
“好,”张伟苹说,“那就定个标准。”
“您说。”
张伟苹想了想。
票房预期是个敏感的数字,定低了等于白送钱给张祁麟,定高了又显得他在欺负人。
“六个亿,”张伟苹说出一个数字,“《金陵十三钗》的投资超过四亿,六个亿才能回本,如果票房超过六亿,超出部分的净利润,按比例给你分成。”
张祁麟摇了摇头:
“张总,六个亿不现实。”
张伟苹眉头一皱:
“怎么不现实?”
张祁麟认真地说道:
“以目前的情况,票房上限您心里也清楚,六个亿,这个目标几乎不可能达到,您定一个我根本拿不到的数字,那跟没有奖励没有区别。”
“那你说多少?”
“四亿。”
张伟苹差点气笑了:
“四亿?你知道这部电影的成本是多少吗?四亿连本都回不来!”
“那您说一个数字。”
两人你来我往,从六个亿开始往下压,五亿五、五亿、四亿五,最后张伟苹在四亿这个数字上终于松了口。
“四亿,”张伟苹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超过四亿的部分,你拿千分之五。”
“百分之十。”
“千分之八。”
“百分之十。”
“你……”张伟苹睁眼看着张祁麟,“千分之二十,不能再多了。”
“行,千分之二十,”张祁麟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金陵十三钗》在地球上最终票房五亿九千万。
这次他要是能应对得当,让票房再上涨一点,收益是非常可观的。
千分之二十听着不高,但如果票房能到六七亿,超出部分的分成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更关键的是,他本来就没打算输。
卦签已经告诉他了,选择第一条路,票房甚至可能借这波关注度往上走。
张伟苹靠在沙发上,心里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