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祁麟坐在舞台中央,手里还端着酒碗,目光却已经飘向了远处的虚空。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孤独感,却从沉默中弥漫开来。
他在想什么?
在想卫元君拒绝他的那个下午。
在想盖聂瞪他的那一眼。
在想邯郸街头鲁句践的呵斥。
在想这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国君,献过的策,都被弃如敝屣。
他学了一身本事,想要匡扶天下,救民于水火。
可天下不需要他。
台下,观众席里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那种郁郁不得志的悲凉,跨越了两千多年,依然能直直地扎进人心里。
舞台上的剧情仍在继续。
田光登门拜访,与荆轲在陋室中对谈。
田光说,太子丹在寻找一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
荆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
他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了。
当田光说出刺杀秦王时,荆轲沉默了。
张祁麟把那一瞬间的沉默演出了有惊愕,以及本能的恐惧,还有一个正常人对生的留恋和对死的畏惧……
这份沉默,把荆轲从神坛上请了下来,让人看到他的恐惧和犹豫。
而正是因为有了这份恐惧,后来的决绝才更加动人。
田光拔剑自刎,血溅墙面。
随后太子丹登场,濮存新饰演的太子丹跪在荆轲面前时……
接着,是樊於期自刎。
再然后易水送别的场景,是整部戏最核心的段落之一。
舞台灯光变成了冷蓝色调,背景投影出层层叠叠的芦苇荡,在秋风中摇曳。
太子丹和所有知情的人都来了,他们穿着白色的衣冠,站在岸边,像一片凝固的雪。
高渐离击筑。
筑声先是变徵之声,悲凉入骨。
那声音从杨立欣的手指下流出来,台上的所有人听着筑声,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台上的演员和台下的观众,都清楚地知道,荆轲此行有去无回。
张祁麟站在那里,面对着满台白衣,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
“风萧萧兮易水寒……”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底部硬生生挤出来的。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最后一句落下,他站在易水之畔,衣袂被秋风吹起,目光如炬。
那一瞬间,他就是一个即将踏上不归路的刺客。
明知必死,却依然选择前行。
不是因为不惜命,而是因为有比命更重的东西,承诺,知己,士的尊严。
筑声转为慷慨羽声。
然后他转身上车。
没有回头。
大幕缓缓合拢。
咸阳宫。
最后一场戏。
高台之上,秦王端坐。
蓝天野饰演的嬴政,戴着十二旒的冕冠,身穿玄色衮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这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光是坐在那里,就撑住了整个舞台的气场。
荆轲抱着地图匣,穿过那些执戟的甲士,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到高台之下。
他跪下,膝行向前:
“燕国下臣荆轲,奉燕王及太子之命,献督亢地图及秦将樊於期之首,拜见大王。”
他的声音平稳,双手将地图匣举过头顶。
嬴政动了动手指,示意他展开地图。
荆轲放下地图匣,取出督亢地图,一点一点展开。
地图一寸一寸地展开。
台下观众的心,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揪紧。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但当图穷匕见的那一刻真正到来时,所有人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经过一番争斗后,荆轲靠在铜柱上,满身是血,却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失败者的惨笑。
是一种坦然。
张祁麟演这段时,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像是在说:
“我尽力了。”
秦王的甲士冲上殿来,刀剑纷纷落下。
荆轲倚在铜柱上,浑身是血,目光却越过那些甲士,越过秦王的冕冠,越过咸阳宫高大的穹顶。
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然后,他缓缓倒下。
大幕,在寂静中缓缓合拢。
剧场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戏迷,手掌拍得通红。
那些年轻女孩,脸上挂着泪珠,手却拍得比谁都用力。
评委们也都站了起来,一起鼓掌。
郑老鼓着掌,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这才是荆轲。”
孟庆怀也在鼓掌。
他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但他还是在鼓掌。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部戏的水准,已经不是他个人的立场能够否定的了。
这部戏里张祁麟的表演,即使让最挑剔的评委,也挑不出毛病来。
大幕重新拉开。
张祁麟带着全体演员上台谢幕。
先是全体演员一起鞠躬。
然后是张祁麟单独上前。
他走到舞台最前方,对着台下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更响了。
有人高喊着他的名字,有人大声喊着“再来一场”。
张祁麟转身,对身后的剧组同仁们,也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给濮存新,给宋旦旦,给蓝天野,给何兵,给杨立欣,给林照华。
给这个陪他一起完成了这场演出的团队。
谢幕三次,掌声才渐渐平息。
大幕最后一次落下。
后台。
张祁麟刚走回化妆间,就被一群记者围住了。
“祁麟,今晚的首演非常成功,你有什么想说的?”
“这部戏的剧本是你自己写的,能谈谈你的创作灵感吗?”
张祁麟站在那里,戏服还没来得及脱。
他一一回答了记者们的问题。
采访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工作人员出面说演员需要休息了,记者们才陆续散去。
化妆间的门关上,张祁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身血污的荆轲。
演完了。
门被推开,沈雅探头进来,手里抱着一大束鲜花:
“麟哥,外面还有粉丝等着,你要不要出去合个影?”
张祁麟点了点头:
“等我卸个妆。”
他坐在镜子前,拿起卸妆棉,一点一点地擦去脸上的血污和妆容。
荆轲的面孔从镜中渐渐褪去,属于张祁麟的轮廓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