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评委说的都有道理,莫岩老师的文学造诣,我们人艺是很认可的,所以《我们的荆轲》也会在实验剧场演出,只是每个创作者对这个历史人物的理解不太一样,我们觉得两种解读都可以让观众看到,让观众自己去判断。”
他没有正面反驳对方的质疑,也没有替张祁麟解释什么,只是表达了一个态度。
年轻人的选择,我们尊重。
孟庆怀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又补了一句:
“我看啊,是这个张祁麟太过自信了,以为凭借名气就能影响我们这些评委,我先表个态,我只看他的演技,不会被其他外界环境影响。”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标榜自己的公正,实际上是在暗指张祁麟靠名气炒作,不靠实力。
这时,走在中间的郑老笑着开口了:
“合平说得对,观念不同可以理解,我们今天是来看戏的,戏好不好,台上见分晓。”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一句话,就把话题岔开了。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张合平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老师这边请,先进休息室喝杯茶,演出还有一会儿。”
他引着一行人穿过院子,往休息室走去。
一路上他跟几位老评委聊起人艺最近的新戏和年轻演员的培养,不时有笑声响起。
距开场还有二十分钟。
剧场内已经坐满了观众。
贵宾席上,梅花奖的评委们已经就座。
媒体区的记者们也架好了机器,有人用长焦镜头对准了舞台。
后台。
舞台监督轻轻推开一号化妆间的门:
“祁麟,还有二十分钟。”
张祁麟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看着镜子里的倒影,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站了起来。
通道里,宋旦旦、何兵、濮存新、杨立欣等人都已经在候场区等着了。
张祁麟走过去,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濮存新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宋旦旦冲他笑了笑:
“今儿个可都指着你了。”
张祁麟微笑着点点头。
19:25。
开场铃响起。
灯光渐暗。
观众席嗡嗡的交谈声渐渐平息,手机屏幕的光一个一个熄灭。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被深红色帷幕遮盖的舞台。
后台,舞台监督最后一次核对了所有岗位。
“各岗位就位,倒计时两分钟。”
“灯光就位。”
“音响就位。”
“道具就位。”
“吊杆就位。”
舞台监督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对讲机说道:
“《荆轲刺秦王》首演,正式开始。”
大幕,缓缓拉开。
第一幕。
卫国的濮阳城外。
舞台上的布景并不繁复,一棵老柳树的剪影被投影在纱幕上,远处是水墨画般的山河轮廓。
灯光是秋天的暖金色,落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地碎金。
少年荆轲从舞台右侧缓步走出。
他穿着青布长衫,腰间别着一把竹剑,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他走到老柳树下盘腿坐下,翻开竹简开始读。
竹简上写的是《司马穰苴兵法》。
少年读到精彩处,眉头微动,不自觉地用手指在旁边泥地上画起了阵型图。
画了几笔,又抹掉重画,反复推敲着书里说的“以正合,以奇胜”到底应该如何布阵。
这一场没有台词。
张祁麟一个人坐在舞台中央,用细微的动作和神情,演出了一个少年对兵法的痴迷。
他皱眉时额头的肌肉牵动得很自然,手指画阵型时用力抹掉又重画的细节,让人看出了那份不肯轻易放手的执拗。
台下的观众安静地看着。
有些年轻人原本以为话剧开场会很沉闷,但张祁麟一出现,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
他的表演太过自然和真实,让人忘记了自己是在看戏,仿佛在透过时光的缝隙窥视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少年日常。
坐在包间里的郑老微微颔首。
这个开场有意思。
不是传统历史剧那种锣鼓喧天的大场面,而是从一个少年的日常切入。
荆轲的少年时代,正史中只留下一句“好读书击剑”,但这个年轻人在舞台上把它填满了。
那些读兵书、画阵型图的动作,自然而生动,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专注。
剧情继续推进。
少年荆轲告别故土,开始游历列国。
舞台上光影流转,一重重纱幕升起又落下,将卫国的城墙幻化成榆次的街道,再幻化成邯郸的酒肆。
场景变换行云流水,没有停顿,像是一段流动的山水画卷。
张祁麟的荆轲也在变化。
青年时期的荆轲眉宇间多了几分锐气,走路时步伐更快,说话时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
他到处拜访名士,向国君进献谋略,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被拒绝时的表情是疲惫和失落,像是早已习惯了被拒绝,却又无法完全死心。
与盖聂论剑那一场戏很短,却很精彩。
盖聂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轻蔑和挑衅,只是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张祁麟饰演的荆轲愣住了。
那一愣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本能涌上来的怒意,随即出现的自我克制,最后的了然和无奈。
然后,他默然离去。
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台下的观众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掌声。
不是因为这场戏有多么激烈的冲突,而是因为张祁麟在那一个停顿、一个转身之间,把一个复杂的人物内心世界完全打开了。
这种意会与留白,是另一种更具深度的表演,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量。
台下的观众里,有几位阅历较长的老剧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中有人看过几十年前那一版经典《荆轲刺秦王》,也有人看过近年来其他剧团排演的版本。
但张祁麟的荆轲,给了他们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以往的荆轲,多是英雄气概十足的形象,慷慨悲歌,壮怀激烈,从一出场就带着赴死者的光环。
但张祁麟的荆轲不一样。
他有骄傲,孤独,不甘,不舍,但他最终选择了赴死。不是因为他是天生的英雄,而是因为他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这才是两千多年来人们传颂的那个荆轲。
不是被神化的符号,而是一个真实的人。
评委们的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孟庆怀原本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挑剔。
但几幕戏下来,他的姿势不知不觉地变了,表情变得严肃,右手托着下巴,眼睛紧紧地盯着舞台。
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评委,戴着眼镜,是评委会里最年轻的一位,专攻戏剧理论。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密密麻麻的好几页。
但此刻他也放下了笔,完全沉浸在了舞台上的表演中。
做戏剧理论的人,对表演的分析往往比普通观众更冷静、更克制。
他们会观察演员的呼吸节奏、走位的精准度、台词与气息的配合,从技术层面去拆解每一段表演。
但台上这个年轻人,让他几次放下了笔,不是因为表演有失误,恰恰相反,是因为太自然了,让人忘记了分析,只能跟着人物的情绪走。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形体控制力极强,人物的骨骼和灵魂都换了,难得。”
舞台上,剧情已推进至荆轲抵达燕国,与高渐离和狗屠在市井中相遇的场景。
剧情继续推进。
荆轲到了燕国,在市井中遇到了高渐离和狗屠。
舞台上,高渐离击筑,狗屠拍着大腿打拍子,荆轲和着筑声高歌。
三个人喝得满脸通红,又哭又笑,旁若无人。
这一幕是整部戏里最欢快的一段。
但当高渐离的筑声转低,荆轲的歌声渐渐停了,三个人坐在那里,忽然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