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祁麟透过秦良玉的眼睛,看到后金骑兵的盔甲在雪地中格外醒目。
但面对白杆兵的枪阵,他们冲不进来。
第一波冲锋被打退。
第二波。
第三波。
三千白杆兵在雪原上站了一个时辰,后金军最终放弃了进攻,撤回大营。
这一战,让后金记住了这支来自南方的军队。
也让朝廷记住了秦良玉的名字。
但辽东的战局不会因一两次小胜而改变。
明军的溃败已成定局,秦良玉不久后奉命撤回川中。
此后的岁月,她被频繁调遣。
平奢崇明之乱。
剿张献忠流寇。
秦良玉的白杆兵转战南北,成为明末最知名的一支地方武装。
崇祯三年,后金军绕道蒙古,从喜峰口入关,直逼BJ。
京师震动。
各路勤王军队纷纷赶到,但大多是乌合之众,不敢与后金军交锋。
秦良玉再次率兵北上。
她到达BJ郊外时,后金军已经兵临城下。
BJ的城墙在暮色中巍峨耸立。
秦良玉站在高处,望着城外的后金大营,心中平静如水。
当后金军出营挑战时,秦良玉率本部人马出营应敌。
六千白杆兵列阵以待。
后金军看是这支熟悉的军队,竟然没有贸然冲锋。
双方对峙到傍晚,后金军收兵回营。
一个白杆兵老兵朝后金军的方向啐了一口:
“他们也怕了。”
秦良玉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望着北方的群山。
那一刻,张祁麟感受到她心中所想。
这片土地,这座城,这里的人。
都是她要守护的东西。
从石砫那个小山城,到北京城下,她走了半辈子。
她在想,她还能守多久?
明王朝已经千疮百孔。
内有流寇四起,外有强敌压境。
朝廷内部党争不休,崇祯皇帝勤政却多疑,杀了一个又一个大臣,换不来一次像样的胜利。
秦良玉知道这艘船在沉。
但她站在船头,不肯下去。
消息传进紫禁城,崇祯帝大喜。
下旨秦良玉入宫陛见。
太和殿。
崇祯帝端坐在龙椅上。
张祁麟透过秦良玉的眼睛看过去,这位大明皇帝比他想象中年轻。
皇帝看她的眼神里带着赞赏。
“秦良玉,”崇祯帝开口道,“你率兵勤王,千里驰援,朕心甚慰。”
秦良玉跪在殿中,额头触地:
“此乃下臣本分,不敢当陛下夸奖。”
崇祯帝点了点头,命人宣读诏书。
秦良玉被加封为“都督同知”,她的儿子马祥麟、孙子马万年也各有升赏。
朝廷还赏赐了白银、绸缎,以及一批军械粮草。
但真正让秦良玉浑身一震的,是皇帝命人捧上来的那件东西。
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铺着明黄色的缎子,缎子上放着一副墨迹未干的字。
“朕为卿作诗一首。”
秦良玉猛地抬头。
张祁麟能感受到她此刻心中的震动。
崇祯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御阶,亲手拿起那幅字,展开。
张祁麟透过秦良玉的眼睛,看清了那上面写的字: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
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落款是“崇祯三年冬月御笔”,上面盖着鲜红的玉玺印章。
崇祯帝双手将字递给秦良玉。
秦良玉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顶,再次俯身叩首:
“陛下厚恩,下臣万死难报。”
这个六十一岁的老将,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从不曾落泪
但此刻,面对这一幅皇帝亲笔写的诗,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崇祯帝又看向她:
“卿为社稷奔走近三十年,朝廷有难,卿总在。朕知道了。”
秦良玉再次叩首:
“下臣誓死报效朝廷。”
崇祯帝叹了口气:
“朕不能给卿更多兵马,但卿的忠勇,朕都记得。”
秦良玉心中涌上一阵酸楚。
她听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朝廷已经拿不出更多兵马了。
四处烽火,八方告急,大明的粮饷早就入不敷出。
皇帝能给她的,只有这些虚职和一首诗。
但她不怨。
离开紫禁城后,秦良玉把皇帝赐的诗装进一个锦匣,贴身保存。
张祁麟能感受到她心中那股重新燃起的火焰。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秦良玉一生所求的,不是功名,也不是富贵,甚至不完全是所谓“忠君”。
她只是想要一个认可。
一个她从二十二岁起,为石砫,为整个大明王朝做的这一切,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认可。
崇祯给了她。
所以后来,当大明灭亡,废清的铁骑踏遍天下,当所有人都选择跪下去的时候……
秦良玉选择站着。
因为那个认可,值得她用一生去还。
几年后,张献忠再次入川。
秦良玉奉命率兵阻击。
她的兵力远不如从前。
连年征战,兵员折损严重,朝廷拨发的粮饷时断时续,很多时候都是靠着她自己的积蓄和石砫百姓的支持在维持。
但她还是去了。
那一战,白杆兵被数倍于己的流寇包围。
秦良玉率军突围,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张祁麟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悲痛。
这些士兵跟了她多年,有的甚至是从她丈夫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跟随的。
他们的父亲、儿子,一茬接一茬地死在战场上。
突围之后,秦良玉清点人马。
三千人只剩不到八百。
张献忠占领四川后,秦良玉退守石砫。
她派人给各地明军送信,请求增援。
但没有人来。
有的自顾不暇,有的畏缩不前,有的早就投降了流寇。
秦良玉站在寨墙上,看着四面八方的烽火。
明王朝正在崩塌。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BJ,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
消息传到石砫时,秦良玉已经七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