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卢十四哑然。他确实不知道。
郭元正从来不在他面前袒露伤处,走路的姿势也没有任何异常。
元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馕屑,朝郭元正走去。
卢十四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又闭上了。
元瑛走到郭元正面前,蹲下身。
郭元正睁开眼,平静地看着她。
“医官?“
“果然没睡,”元瑛挑了挑眉,指了指他的右肩,“你右肩的甲片缺了一块,里面的布衫被血浸透后晒干过,不止一次。外层结了痂,但下面一直在渗血。我方才看到了,你不处理,伤口会烂到骨头里。“
郭元正沉默了两秒:“你是回鹘人?”
“以前是鲜卑人。”元瑛说着,已经解开了他肩甲的系绳,“我祖上是跟着唐军来的西域。后来……就没回去。”
她拆甲片的手法极其利落,三下两下便将那残破的明光铠右肩部分卸了下来。
里面的布衫果然如她所说,暗红色的血渍干涸后又浸透新血,反复多次,已经硬得像是一层龟壳,已经皲裂。
卢十四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我天啊,这……这都烂了?!”
郭元正面无表情:“小伤。”
“这叫小伤?!”卢十四的嗓子拔高了,“军爷你这半条胳膊都要没了你跟我说小伤?”
“闭嘴。“
郭元正的声音不大,但卢十四立刻住了嘴。
元瑛没有理会两人的拌嘴。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小银刀,在火上燎了一下,然后极轻极快地划开那层硬化的血壳。
郭元正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出声。
血涌出来,是暗红色的。
元瑛看了一眼颜色,眉头微皱:“毒。刀上有毒,不过毒性不强,应该是涂了马粪的那种粗毒。处理干净就没事。“
她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小把干燥的草药,放在手心搓碎,又倒了一点清水调成泥状。
整个过程她的手指极其灵活,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让郭元正感到更多疼痛,又精准地将污血全部清出。
卢十四在旁边看着,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你……你怎么会这个的?“他忍不住问。
元瑛头也不抬:“我父亲教的。“
“你父亲呢?“
“死了。“
卢十四噎了一下。
“死在龟兹,”元瑛继续道,将药泥敷上郭元正的伤口,“十五年前。吐蕃攻城的时候。”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卢十四注意到她敷药的手指在某一瞬间顿了一下,极短暂,几乎察觉不到。
郭元正忽然开口:“你父亲是唐军?”
“是。”
“叫什么?”
“元恪。”
郭元正的眉头动了一下:“元恪?龟兹镇守军医?”
元瑛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认识他?”
“听说过。”郭元正道,“十五年前龟兹保卫战,他带伤在城墙上救治了三天三夜,最后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肺腑。”
空气忽然静了。
元瑛的手指停在半空,半晌没有动。
篝火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低头继续包扎,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天我就在城墙上。”
元瑛的手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郭元正的脸。
篝火跳跃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那些风沙刻下的纹路、那道额上的伤疤、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
“我叫郭元正。武威郡王的卫兵。”
他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看着元瑛,目光却充满悲伤,
“那天你父亲……给我包扎过伤口。他让我活下去。我活了。
对不起,大唐没护住他。“
元瑛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垂下了眼帘,用力把绷带绑紧。
“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三天内别沾水,别使劲,不过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郭元正活动了一下右肩,绷带绑得很紧但不勒,药泥在伤口上散发出苦涩的草香味。
“多谢。”
“不用谢。”
元瑛站起身,背对着他走回篝火旁,声音闷闷地传来,“当年你欠我父亲一条命,他是为了让你活着,我今天救你,是替我父亲把这份执念传下去。是我完成了他的遗愿,所以我们两清了。”
她走得很快,衣袂在夜风中翻飞,消失在篝火另一侧的阴影里。
卢十四坐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挠了挠头:“这……啥情况?”
郭元正没有回答他。他重新靠回土墙上,闭上了眼。
只是这一次,他握着陌刀的手松开了几分。
“这个底给得好。“童纲接话,“鲜卑后裔、唐军医官、父亲战死龟兹、现在跟着回鹘商队行走,四层身份叠在一起,这个女演员不错,情绪上给接住了。“
银幕上,篝火噼啪作响。
商队的人们逐渐睡去,只有骆驼偶尔发出低沉的声响。
远处,夜色中的戈壁滩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大地,哪里是天空。
卢十四裹着毯子蜷在火堆边,却没有睡着。
他看着郭元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元瑛消失的阴影,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革带。
那是赵德真的革带。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革带的搭扣,指尖冰凉。
风从旷野上掠过,带走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
他道:“大唐,对得住谁呢?”
……
商队抵达一处废弃的佛寺遗址。
“今晚在这儿过夜。”阿里木翻身下驼,朝身后的商队打了个手势,“明天一早出发。”
佛寺占地不大,正殿的屋顶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几根粗大的木柱还倔强地支撑着残破的斗拱。
墙壁上的壁画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清,但依稀还能看出佛陀低眉垂目的轮廓。
院子里长满了骆驼刺和芨芨草,一口枯井半埋在沙中。
卢十四从骆驼背上滑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连续骑了几天骆驼,他的大腿内侧已经磨出了血泡,走路的姿势像只鸭子。
“可算是能歇了……”
他一屁股坐在残破的台阶上,哼哼唧唧地揉着腿。
郭元正仍然没有坐。
他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尊残破的佛像。
夕阳从坍塌的屋顶斜斜地照下来,将佛像半张脸照亮,
左半边隐没在阴影中,右半边眉眼低垂,唇边似乎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元瑛走过来,在他身后停住。
“这寺叫轮台寺,”她说,“当年玄奘法师西行的时候,在这儿住过一夜。”
郭元正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的?”
“墙上的壁画,”元瑛指了指大殿内壁,“边上有一行小字,写的是'玄奘法师宿此一夜,西行天竺'。不过那行字已经被沙子盖住了大半。”
郭元正沉默片刻,迈步走进大殿。
“我听过这里,岑判官当年来过。我总是听人说。”
卢十四见状,也挣扎着爬起来跟了进去。
大殿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
佛像的莲花座碎了一地,供台上积着厚厚的沙尘,角落里堆着一些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柴火灰烬。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佛像脚下的一个人影。
是个年轻和尚。
他盘腿坐在佛像的阴影里,面前摊着一卷纸,手中握着一枝秃了尖的毛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与郭元正相遇。
这和尚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目疏朗。
他的僧袍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整个人身上有一种干净的气质。
“施主从何处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西域腔调的汉音,普通话却说得意外地好。
郭元正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三年。“和尚微微一笑,“这寺里只有我一个人。偶尔有商队路过,会给贫僧带些粮米。“
卢十四凑上来:“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三年?!不闷吗?”
“心有所住,便不闷。”
卢十四听得一头雾水:“啥?”
和尚没有解释,目光落回郭元正身上:“施主身上有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