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伤。”
和尚站起身,从供台下面摸出一只陶碗,里面装着半碗清水,递给郭元正,
“喝点水吧,前面的路还长。”
郭元正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和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清澈得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却也没有一丝杂质。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和尚笑了:“贫僧法号不空。”
“郭元正。”
“郭施主。”黄玄的目光越过郭元正的肩膀,看向门外站着的元瑛,又看了看地上的铜钱袋子,“施主此行……是往西州去?”
郭元正的眉头微微一动:“你怎么知道?”
黄玄指向墙角的沙地。
沙地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龟兹、轮台、西州三个地名用树枝刻出来,中间连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三年来,每年春天都会有人从这里经过,带着铜钱往西州去。去年是十八个人,前年是二十三个,大前年是……三十一个。”
黄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每年都在少。”他说。
郭元正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但每年都有人来。”黄玄继续道,“贫僧不知道那些钱送没送到,也不知道西州如今还剩多少人。但每年春天,都有人从龟兹出发,往西州走。”
他停了停,又看向郭元正:“施主是今年的人罢。”
事已至此,终于解密!
他是去送钱的。
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借助一个局外人之口,郭元正的使命,终于被揭开。
郭元正与他对视了很久。
“你为什么待在这儿?”郭元正问。
“因为总得有人记得。“黄玄道,“玄奘法师在这儿住过,当年安西军的粮草也在这儿中转。这寺虽然破了,但还有人记得它是什么地方。贫僧就守着这份记得。”
此刻的黄玄居于银幕的正中,他在大殿中心,处于中心构图之中,直面观众。
似乎要与观众脸贴脸!
“这番话!”
张一谋一瞬间汗毛倒竖,曹忠的剧情看着并不圆润,黄玄的出现甚至有些巧合,
可是出场不过短短两分钟不到的时间。
他说清了郭元正的使命,聊到了三年间的变化,更是直接打碎了第四面墙。
这番话,黄玄是跟观众说的!
好一个曹忠!
张一谋继续盯着看银幕上的故事,
卢十四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这和尚说话跟绕谜语似的。
他刚想开口说点啥,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方才那节奏也被霎时间打乱。
阿里木快步冲进大殿,面色凝重:“吐蕃斥候!三里外,差不多十个人!”
郭元正霍然起身,陌刀已经握在手中。
“他们发现商队了?”
“不确定。“阿里木快速道,“但肯定是朝着这个方向过来的。你们……”
“你带商队往北走。”郭元正打断他,“从后山绕,往北庭的方向走。我和他留下。如果针对的是我们,那与你们无关。”
他指了指卢十四。
卢十四的脸瞬间白了:“啊?!”
“你留下。”
“军爷!我……”
“万一我没回来,你接着送。求求你,帮我。”
郭元正已经迈步走出大殿。
卢十四在原地站了两秒,嘴唇颤抖着,忽然狠狠一跺脚,追了出去。
元瑛看了一眼黄玄:“你呢?“
黄玄已经合上手掌,低声念了一句佛号:“贫僧愿与施主同行。”
“你……”
“这寺里的东西贫僧都记在纸上了。”黄玄拍了拍怀里那卷纸,“若贫僧回不来,总有人会看到。佛祖慈悲。”
他说完,也步出大殿。
元瑛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轻叹一声,解开了腰间布囊的口子,将里面的银刀和草药重新检查了一遍。
“真是的,”她低声自语,“一个疯子带着一窝疯子。”
而后从自己的驼背上拿下了弓弩,备好了银刀。
她也要上。
段毅洪也跟出来道:“也算上我罢,我也略通拳脚。”
……
礼堂中。
徐克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住银幕上黄玄的背影。
“这和尚的设定有意思。”他低声道,“他说'总得有人记得'。”
冯小刚接话:“这个人物的功能是'记录者'。曹忠这一手玩得好,是个好思路,剧情内他是角色的同行者,剧情外他替观众记着所有正在消失的东西。一个在剧情里突兀出现的人,直接打破了观众认为曹忠在藏着的想法,而且直接打破了第四面墙!有趣,有趣。”
几个人没有再说话。银幕上,马蹄声越来越近,沙尘从地平线上升起,像一个缓缓张开的巨口。
郭元正站在废弃佛寺的大门前,陌刀斜指地面。
他的身后,卢十四、元瑛、黄玄、段毅洪并肩而立。
四个人,四道身影,在残阳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吐蕃斥候的旗帜已经隐约可见。
风起。
沙扬。
一场血战!
最开始的那一幕,是尸体。
而这一幕,则是战斗。
没有一句多言的战斗。
在对方的口哨声中。
四个人与九个人之间的争斗,却没有武力的碾压,只有刀刀致命,拳拳到肉的有备而来。
郭元正提着陌刀,主动出击,利用长枪的优势,一开场就借力将敌将逼下马匹。
失去坐骑优势的敌将,其力量依旧惊人。但手持陌刀的卢元正终于显露出了完全体。
两人在地面上展开了激烈交锋,郭元正虽然力量不如敌将,但凭借更灵巧的身法,和战场上的经验,迅速掌握了优势,他陌刀架住敌将之后,另一只手掏出腰间腰刀,一击毙命。
陌刀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千钧之力,画面通过慢镜头或凌厉的剪辑,强化了这种摧枯拉朽的破坏感。
郭元正继续朝向第二个人,
元瑛负责远程攻击,弓弩率先射掉一人,其后银刀扛住一人。
段毅洪倒是出人意料。
杀的兴起。
卢十四虽然武力值一般,但人精明,躲的很快,长枪扎不死敌人,反而被两个人围着砍。
在凌厉的战斗中,黄玄,在念经。
画面最后转到黄玄,礼堂当中瞬间响起了一片笑声。
而笑声之后,画面转进,
已经在戈壁滩上了,烈日当空。
……
第379章 剖心一观!
离轮台寺已经走了四天。
商队分道扬镳之后,四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大漠上,沉默比说话的时候多。
段毅洪已经离去。
卢十四背着两袋铜钱,脚步越来越沉。
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每一次张嘴都扯得生疼。
“我的郭军爷……还有多远?”
“快了。”
“你三天前就这么说。”
郭元正没有回答。
镜头拉远,是空镜。
疆省的恢宏在银幕上逐渐呈现,
这里是大唐版图上,最荒凉,也最雄浑的所在,脚下是绵延无尽的戈壁,砾石在烈日下泛着铁青色的寒光,踩上去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仿佛是大地亘古不变的叹息。
举目四望,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
头顶是那种被风沙洗刷过亿万次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蓝天;
脚下则是无边无际的、由灰黄与赤红交织的荒漠!